《文明》25周年纪念：席德梅尔的游戏传奇

今年《文明VI》大卖的同时，也是《席德梅尔的文明》系列25周年。席德梅尔这个名字，对一些熟悉游戏史的玩家来说，早已是如雷贯耳，却鲜有人真正了解席德梅尔其人其事。为什么席德梅尔的名字能印在每个他出品的游戏上？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怎样进入游戏界，又是怎样怎么成为一代传奇的？借着今年的《文明》热，本文将一一为读者揭晓。


初涉游戏界

席德梅尔有一句非常著名的格言，影响了后来大部分的游戏制作者：“好的游戏就是一系列有趣选择的集合。”，但他另半句话却鲜为人知。梅神曾私下对Jake Solomon（很多人可能反应过来了，此人就是XCOM系列的主要设计者）说：“玩游戏是一系列有趣选择的集合，而做游戏就是一系列让人心脏病发的失望透顶。”

让我们看看，梅神是怎么步入这个令他“心脏病发”的行业的。

我们的梅神虽然是加拿大人，但出生不久父母就搬到了美国密歇根，因此梅神可以说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孩子。在密歇根大学攻读计算机学士期间，梅神沉迷于各类游戏，导致成绩并不突出。但他喜欢各类计算机杂志，热爱编程，是个标准的理工宅男（没错，就是常替女生修电脑的那种）。毕业后的梅神进入了通用仪器工作，遇见了绰号“狂野比尔”的生意人Bill Stealey，此人最爱吹嘘在美国空军服役的经历。


这里有段颇为经典的故事。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人一同在地下室游玩电子游戏。愣头青席德反复蹂躏他的好基友“狂野比尔”，让这位前空军中校自尊心相当受伤。不断换游戏，不断被虐，苦于咸鱼翻身的Stealey突然翻到了雅达利的模拟飞行《红男爵》，顿时如遇救星，心中暗爽“这回老子堂堂飞行中尉会干不赢区区一死宅？”果然，一阵激斗后，Stealey取得了75000的高分，这是游戏记录里排名第三的高分，让他颇为自得。然而接下来梅神轻松玩出了差不多两倍的分数，让“狂野比尔”目瞪口呆。

“那个时候我感觉相当扭曲”，如今的Stealey回忆道。而当年的宅男席德却淡淡的说，“你玩的时候，我偷偷记下了游戏算法。”嗯，一副智商碾压的欠揍样。这还不够，紧接着梅神开始放大招了：“雅达利的这款模拟飞行，还行。但我可以做个更棒的。”不信邪（并且智商欠费）的Stealey瞬间上钩：“切，你敢做，我就敢拿去卖！”一个持续十年的技术-商业搭档，就在一句玩笑话中诞生了。


几个月后，席德梅尔拿出了游戏生涯中第一款商业游戏——《王牌地狱猫（Hellcat Ace）》。不信邪的狂野比尔再次目瞪口呆（并乖乖信了邪）。

然而商人比尔除了蠢萌，还展现出了相当狡黠的一面。他给各个计算机店打电话，询问“你们这有《王牌地狱猫》吗？”获得否定答复后，狂野比尔便会用军队特有的兄贵音怒吼“你们这特么什么破计算机店！”接着突然挂掉电话。下一周，比尔改变声音后，伪装成不同的人再来一次（这妥妥伊贺忍者里最会开飞机的），如此持续三周。第四周，Stealey才揣着游戏敲开计算机店的门，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您好，我是《王牌地狱猫》的销售代表，请问你们有兴趣吗？”

“我们把游戏装到袋子里。”回忆起这段往事，梅神曾感慨“比尔开车带我一家店一家店去卖，所有东西都是自力更生（连托都是）。那个年代就是这样子的。”


事业起步

由于过硬的游戏质量以及“成功”的推广，游戏第一年就卖出了二十万美元。商业嗅觉灵敏的Stealley马上从通用仪器辞掉了工作，成立了MicroProse专职给梅神卖游戏。一年半后席德梅尔也辞掉了工作，加入了MicroProse——当时千千万万个小作坊游戏公司中最普通的一个。

受到当时游戏界氛围的影响，MicroProse最早的几款游戏大多是模拟类，运行在雅达利的主机上。这些游戏全由梅神一人设计并编程，有《王牌喷火（Spitfire Ace）》、《丛林福洛德（Floyd of the Jungle）》、《直升机营救（Chopper Rescue）》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之后的1983年，以Commodore 64为代表的廉价家用电脑开始冲击雅达利游戏机，人们自问：“为什么我要用差不多的钱买游戏机，而不是PC？（现在依旧是很多PC玩家的口头禅）”。最后某厂长曾介绍过的神级渣作《E.T.》为雅达利补上最后一刀。巨人雅达利轰然倒塌，压死了一片MicroPose这样的游戏小作坊。为时三年的1983美国游戏业大萧条开始了。然而在游戏界的暴风雪中，凭借过硬的游戏素质，再加上梅神对游戏独到的理解，在大萧条期间MicroProse竟然依旧保持增长。甚至在结束时达到了300万美元。


第一款带“席德梅尔”名号的游戏，就诞生在这个时候。这个故事，注意了，两个当事人，有两个不同的版本。

根据席德梅尔本人所述，当时比尔问：“咱们下款飞行模拟啥时做好？”席德答：“没做飞行模拟，我在做一款海盗游戏。”“好吧，这听起来相当疯狂，因为人们等的是你下一款飞行模拟……等等，让我把你的名字印上去，这样他们也许会联想到你，然后买这个海盗什么鬼的。”而另一个当事人，比尔所讲的版本是：“当时我们参加游戏发行者协会，晚饭的时候，罗宾威廉姆斯也在那儿（没错，就是那个著名演员）。当时他跟我们扯了两小时蛋，然后突然转身跟我说：‘比尔，你应该把席德的名字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游戏盒子上，就像明星一样来推广他。’而这就是为什么席德的名字会在《海盗》和《文明》上。”

哪种说法更可信？罗宾威廉姆斯在2014年已经入土为安，我们也是无从得知。笔者就不发表个人观点了，读者们自行揣摩。然而无论哪个版本，《海盗》都是第一个带梅神名字的作品。1987年的《席德梅尔的海盗》拥有全开放式的游戏方式，令其获奖颇丰。同时也影响了当时一大批游戏，其中就有Will Wright的《模拟城市》。而《模拟城市》在四年后又反过来影响了《文明》的设计，这一来一往，让Wright和Meier这两个大神成了相当要好的朋友，被传为游戏界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


巅峰

席德梅尔曾说：“我倾向于这样的游戏，玩家可以用任何方式来引导游戏。游戏结束的时候，他们将得到属于自己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故事。”《海盗》做到了，然而真正将这个理念推到巅峰的，是《文明》。

“《模拟城市》在我脑海中生了根，发了芽。那种游戏并不是摧毁这个、击败那个——而是，而是关于创造。”开始制作文明的时候，席德梅尔手下仅有8-10个人。Brian Reynolds（《文明1》设计者之一、《文明2》主要设计者、《国家的崛起》主要设计者）在制作《文明1》的时候还只是个MicroProse的新人，据他回忆，那个时候大家常常通宵撸代码，他还说：“那个时候，这款游戏相当魔性。举个例子，有的时候就是突然间，公司里每个人都在不自觉的玩原型《文明》，那个时候每隔几天公司内部就会更新《文明》。我像任何22岁的傻小子一样，试玩的时候总是停下来大喊‘我有个好点子！’而席德梅尔对我所有关于《文明》的点子都抱有极大地宽容与耐心”

《文明1》就是诞生在这样一种宽容、类似家庭般的环境里。与其说是一群商人在制作商品，倒不如说是一群热情满满的玩家在制作心中最完美的作品，这样良好的开发文化与席德梅尔的品质息息相关。Jack Solomon（文章开头提到的XCOM主要设计者）曾这样评价席德：“这13年来，我在Firaxis工作时的所有同事，没有任何一人和席德有私人矛盾——因为那完全不可能，他就是这样一个和蔼的人。”同时，就像Reynolds说的，还处在开发中的《文明1》，就已经展现出了其独有的魅力。连开发者在上班期间都会忍不住来上一回合。


初代的《文明1》已经有了文明《文明3》85%的内容，很多设定早已成了系列特色：各样的文明、领导人外交画面、科技盾牌黄金粮食的四资源系统、错综复杂的科技树、各类地形与资源、奇迹、踩蘑菇的随机事件、精美的文明百科与插图等等，可以说我们津津乐道的文明系列的骨肉筋腱，早在91年就严格定好了。这样的游戏放在今天依旧魔性十足，可想而知在25年前的91年，大众将会为这样一款前无古人的游戏经历怎样的疯狂。

《龙》杂志给出了5/5的满分，而《电脑游戏世界》更夸张，91年的时候给出了5/5分满分，92年封了《文明》“年度游戏”称号，93年把《文明》挂上自己的“荣誉墙”，最后96年又追封《文明》“目前为止最好的150款游戏”中第一名。IGN在2000年将《文明》排在“目前为止最杰出的游戏”中第4名。直到08年，《文明1》在“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游戏”排名中依旧名列11，为策略游戏中最高者，连《星际争霸》也只能屈居第二。据Reynolds透露，初代一共卖了八十万份。

《文明1》对策略游戏的影响也是极其巨大的。我们耳熟能详的《帝国时代》，其设计者Tony Goodman就是希望做一款即时制的《文明1》。另一设计者Bruce Shelley则直接就是《文明1》的设计者之一。随后Goodman因为设计理念不同离开了全效工作室，开发了《地球帝国》。而《国家的崛起》的负责人，Brian Reynolds，后文你会看到，《文明2》就是他设计的。并且他也参与设计了《文明1》与《殖民》的开发。讽刺的是，最早的《文明1》原型游戏就是即时制的。而《文明1》设计者之一的Bruce Shelly参与开发的《帝国时代》，究竟借鉴了多少点子？只有当事人明白了。


巨大的成功，真正让游戏标题上的“席德梅尔”四个字成了全行业的话题。默默无闻的席德梅尔被推到了世界的聚光灯前，四年前罗宾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席德梅尔真的成了明星。可惜那句玩笑话只对了前半句。后半句“你应该把他打造成明星”并不准确，真正让席德梅尔成为明星的，还是他的作品。没有《文明1》，就是把席德梅尔的名字打上游戏盒的每一寸空间，也无济于事。

成功的同时，压力也随之而来。席德梅尔明白自己可以加入更多的内容，更多的野心，以及更完美的游戏机制。“但我如果继续这样的游戏模式，尝试把他打造成更完美的游戏，或者把游戏做的更大更史诗，我会把自己逼疯。”席德梅尔将《文明2》全权交给Reynolds。而自己则转去开发一个音乐小应用《CPU巴赫》，允许玩家在电脑上创作自己的曲子——可惜这个应用最后烂尾了。《文明2》的放手，也造就了《文明》的另一个传统——设计者永远另有其人，而非席德梅尔本人。但是他依旧把握着游戏的整体方向，评估游戏，甚至亲自为游戏里的点子定夺。但不再事必躬亲的设计文明了。

有些人觉得这是个遗憾，然而看看某《公爵》游戏吧。初代制作者在成功带来的压力下已然有些神志不清。所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伟大游戏，最后却成了跳票的代名词和全行业的笑料。也许这就是席德梅尔聪明的地方，系列大获成功，自己也功成名就。有的时候真的不是越努力，结果就越好。


传承与延续

就在91年《文明》大获成功的同时，MicroProse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93年“狂野比尔”Stealey把公司卖给一家叫Spectrum Holybyte的公司。随后一年内，Stealey就离开了MicroProse。并且留下了这样一段话：“我们已经做得很好，我们还应该做得更好。我们有很棒的员工，我认为大家对在公司的日子仍然感到相当自豪。我们有温馨的家庭氛围，还对每个人有额外的工资。我认为它会在以后很长时间内继续运作的很好。”

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Stealey在《文明1》大卖后两年就卖掉了公司。也许太精明的商人，反而会弄巧成拙吧。不问商业，专心设计游戏的席德梅尔，在96年的时候，也离开了公司，带着两个好基友Brian Reynolds和Jeff Briggs创办了如今的Firaxis。席德梅尔的离开不像Stealey那样突然，而是有迹可循的。Stealey就曾这样描述梅神“席德压根不愿意卷入商业与政治。他希望永远不要有商业——永远也不。”Solomon也曾这样说“席德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办公室撸代码的时候。”

很可能席德的离开，是为了创作的自由，不用被困在上层公司的条条框框里。席德梅尔就是这样一个闲云散仙，不愿受世俗打扰的纯粹开发者。在Firaxis里，没有任何人可以约束他的想象力，也不存在过度严谨的评判标准。席德梅尔本人则如此评价Firaxis“啊，Firaxis。一群罪人运营的避难所。实在是太有趣了。”

现状

尽管席德梅尔不再亲自设计《文明》，但他依旧在努力的工作。“你可以随时拜访他——他的办公室永远敞开着”，Solomon这样评价他，“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和他谈论任何事，人们很难想到席德梅尔会如此的欢迎他人。他在工作上花费大量的时间，如果你在周末来办公室，有相当大的几率会看到席德的车在停车场里，而他正在办公室里忙着实现他的新点子。”

席德梅尔在Firaxis是大熊猫级的存在，他可以随意的干预任何项目组的开发。例如他曾对《XCOM》进行再加工，而该游戏在发售后大受好评。


评价

尽管其代表作《文明》系列每一作都享有IGN9.0以上的超高分，席德梅尔却依旧不紧不慢的指导着每一作的开发。

席德梅尔指导开发的准则只有一个——好玩（Fun）。他从来不需要开发文档，或者任何书面的东西。梅神总是先开发一个原型，随后与一群测试者一块游玩，再不断进行修改，达到最好玩的那个版本。2000年的时候，梅神曾经试图开发一款游戏《席德梅尔的恐龙》。然而无论怎么设计，游戏都不够有趣。他努力尝试设计了三个不同的版本：一个即时制，一个回合制，甚至还有一个卡牌游戏，却依旧无法让席德梅尔觉得足够“好玩”，最后被迫放弃整个项目。三个截然不同的原型，相当于三款不同的游戏。梅神在游戏上的严谨与高标准可见一斑。而我们玩家所津津乐道的魔性与各种段子背后，是艺术家般的精雕细琢。席德梅尔这个金字招牌背后，花费的代价也相当的高昂。




另外虽然梅神的游戏常常包含一些暴力黑暗的时间段（二战、十字军），但游戏本身却总是展现出人类美好的一面。战争时我们看到的是人类的勇敢与不屈服，和平时看到的是人类的创造与合作性。文明一到六，二十五个春秋，无论游戏界潮流怎么千变万化，透过文明，我们总能自发感叹人类文明的伟大与光辉。正如梅神所说的：“我们真正要避免的一件事是那种：‘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但那个决定却能帮助我们赢得游戏’，把玩家放到道德困境里，那不是我们游戏想要表达的。我们想要玩家完成游戏时，可以感觉到自己真的很棒。”各类生存游戏（例如《某封锁》），越来越多的把暴露人性恶的一面，当做游戏不可或缺的噱头。另一方面，暴力、血腥、性、毒品似乎是当下很多游戏保障销量的重要手段。然而席德梅尔却依旧维持真我，做着自己真正想做的游戏，追求着那份近乎苛刻却纯粹无比的游戏乐趣。二十五年的酝酿，《文明》还是那个淳朴又简单的《文明》，却在时间的调剂下更加香醇厚重。

一部《文明》的开发周期大概5年左右，四部文明，便是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的时间跨度。请好好珍惜每一部文明吧，因为我们不知道下次再玩到新作时，是否还能有当初同样的感动。初心未改，《文明》不老。


via：网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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