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和他的影子——浅谈《悬案疑云》中的艺术风格

bilibili2018-07-04

A Case of Distrust
光是什么？

是谁带来了光？

无需思考，我只是任凭阳光淌过脸颊，就像抚摸着一个酣睡的孩子。

艺术就如同悬在半空的太阳，始终给这荒凉的世界一份可以慰藉的温暖。不同的人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追逐着太阳，过程也各不相同，奔跑的人、摔倒的人、跛足的人、匍匐的人，或许从结果来看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但是我想说，勇敢追逐太阳的人里没有失败者。

这其中就有一个人，小心的捡拾着太阳的碎屑，拼凑起太阳的影子，用最直接的剪影，描摹着他的世界。从销量角度看，《悬案疑云》（A Case of Distrust）无疑算不上成功，作为一款文字游戏，却在故事性和游戏性上存在硬伤也是不容回避的事实，但就艺术风格而言，他无疑散发着独特的萤冷的光辉。

《悬案疑云》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20年代的旧金山，玩家扮演一位受当时社会大环境排挤的女性私家侦探——Malone，接受表面上是富商，实则同黑帮勾结经营走私生意的Mr.Green的委托，查明他收到的恐吓信的来源。玩家需要走访不同的地点收集证物，并同其他人物交谈取得证词，通过对质找出其中矛盾点来揭穿谎言，找出最终的真相。大胆的色块运用，精致的剪影风格，再配上慵懒即兴的爵士演奏，使得《悬案疑云》从同类型的游戏中脱颖而出。

剪影是一种做减法的艺术形式，它通过舍弃影像的细节层次，加强了人物同背景的反差，从而突出了整体形象，用极度精炼的手法使画面传达出了极丰富的情感体验，可以概括为舍质取形求势。《悬案疑云》的作者Ben Wander在游戏的介绍页面直言不讳的指出，作品的这种独特的视觉风格是受到了Saul Bass的启发。

Saul Bass是上世纪美国的平面设计大师，曾为众多知名企业设计商标logo，比如AT&T、华纳传播、美联航空等，其一生更是参与了60多部影片的美术和海报设计。在Saul Bass之前，美国电影界的片头总是循规蹈矩的列出演职人员表，既冗长乏味又和电影格格不入，海报构图则以演员的人像为主，而Saul Bass则决心改变这一现状。他在电影片头以独具匠心的剪裁方式切入人员名单，海报上则大量运用了抽象的剪影和艺术字体，并大获成功，对之后的电影设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视频：a case of distrust

一窥《悬案疑云》的开场动画，便能看到留有显著的Saul Bass的痕迹。每当萨克斯风响起时，游戏场景便引入一个新元素。先是伴随一段急促的吹奏，画面随之闪烁浮现出受害人尸体的粉笔描边。接着乐曲舒缓了下来，借机引入制作人的名字。之后乐曲奏出一个降调，场景也被血迹一样的笔触从上至下洗刷，拉开了20年代旧金山的帷幕。最后萨克斯风奏出了一个悠长的低音，游戏菜单也随之从画面下方慢慢展开。

之后一段演绎更是相当精彩，音乐轻踩着鼓点，就像黑暗中某物小心的踩着猫步。顺着一卷蜷曲的虚线舒展，我向上摸索，这时两个浑圆的橘色黄点切入画面。正中的构图，以及两个圆和下方的三角形组成的三角结构，撑起了整个画面，寥寥几笔便带来了极强的稳定感，紧紧抓住了我的眼球。随着背景插入一支略带金属感的声调，我交出了携带着的小刀，小刀打着转儿映入橘色眼眸，最终停格在正中。这时画面拉远，我终于看到了小东西的全貌，原来橘色眼睛属于这只小猫，刀子成了它的瞳仁，随着紧张局势的瓦解，构图也变成了三七分。之后画面又迅速拉近，从猫咪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居室的全景，从而自然的引入了搜集证物的游戏方式。剪影风格的优势在这时显露无疑，通过给可搜查的物件以高亮标识，使得探索起来十分舒服且自然。

除了在构图和场景切换上展示的惊人天赋外，Ben Wander对人物剪影的塑造也十分成功。请看下图，并试着用直觉把图形归类。你会发现自己第一反应是把颜色相同的图形归为一类，之后才是考虑图形的形状，我们得出结论——在理清事物的联系时，直觉上颜色强于形状。

颜色是一种极为强大的属性，当我们用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时，优先是用颜色来区分物体间的边界，并在无意识中将颜色同我们最熟知的事物建立起联系，蓝色是宽广的海洋，红色是炙热的火焰，并由此发展出情绪的基调。《悬案疑云》里巧妙地为不同场景涂抹了各异的底色，使得玩家在来回调查的路途中不至于迷失自己，并且借此勾起内心对其中各色人物的情绪体验。哀伤的眼泪灌满了Mrs.Green湖蓝色的家，雍容的紫色是高档理发厅老板Stable的伪笑，炉火的温暖则始终照耀在咖啡店老板Franklin的脸庞……

人物关系图取自奶牛关细拉的评测贴，也是一篇相当不错的文章

除此之外，与其他剪影风格的游戏作品不同，《悬案疑云》在人物肖像的描画上往前更迈进了一步，我们可以看到所有出场的人物都有丰富的脸部细节，唯独缺少了眼睛。这个冒险的举动乍看不合常理，眼神对情绪的表露不是更容易使玩家和人物建立情感联系么？实则想来，这却是游戏的点睛一笔。由于眼睛的缺失，我们的注意力会下移，从而被角色的嘴部所吸引。结合游戏以对话推理为基础的特性，这个做法其实使得玩家潜意识里能够更沉浸到游戏的体验中，于是也不难理解作者为何要在人物肖像的嘴部花费如此大的笔墨了，因为这才是作者目标的聚焦点，无论是Mrs.Green厚厚的唇膏，Stable硬生生挤出的法令纹，还是Grant傲慢的叼着雪茄的表情都令人印象深刻。

此外，不同于《美好世界》里静止的剪影图像，《悬案疑云》运用了转描机技术制作出了动态的剪影图像。转描机技术是一种动画家用来逐祯的追踪真实运动的动画技术，这种技术最早是把预先拍好的电影投放到毛玻璃上，然后动画家将其描绘下来。这种动态的剪影使得原本以文字为主的游戏活泼了起来，削弱了原本文字游戏特有的生硬感，也是一次不错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