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难度留给战斗：《影之刃零》的挑战成本设计

作者：山穗，心理学/脑科学研究生在读，曾做过 UI 设计，目前在创作“脑机制 × 游戏设计”系列文章。

“制作组是真的玩家。”

玩《影之刃零》时，我冒出过这样的评价。这是玩得舒服时的一句感叹。截至写作，我玩了约十五小时，选的是“逆天者”，还没通关。铃铛给我的感觉很密，很少需要长时间担心下一个休息点在哪里；地图替我留着部分进不去的地方所缺的条件，一些整备也能直接在铃铛完成。换把武器试试，不至于觉得此前的投入全被锁死了。

但 Boss 并没有因此放过我。该认的招还是得认，时机不对照样挨打，处理不了就得换思路。这种“战斗要认真打，整段游玩却不持续沉重”的感觉，让我开始在意：高难动作游戏里的“难”，到底应该花在哪里？为了接触真正想解决的那场战斗，我还要在外面完成多少事情？

地图替我记住了什么

探索时，暂时进不去一个地方并不稀奇。麻烦在于，离开以后还得记住：是哪个位置，缺了什么，以后拿到东西该去哪里找。地图会标出部分区域所需的钥匙或物品。[1] 对我来说，它留下了“这里为什么现在进不去”的信息。后来获得新东西，再看地图，就多了一个找回此前探索线索的依据。

我仍要决定现在是否回去。眼前还有路可以走，绕回旧区域是不是时候，也得结合自己的目标判断。地图替我保管条件，不替我安排整趟旅程。我喜欢的是能把一件暂时做不了的事先放下，之后还有地方可查，不必一直惦记着别忘了。

Risko 与 Gilbert 讨论的“认知外部化”，就是借助外部工具或动作，改变原本需要在头脑中完成的信息处理。[2] 地图提示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部分内部回忆转成了外部查找。这个解释只到任务分工为止，不能据此说《影之刃零》已经被证明降低了玩家的认知负荷，也不能直接断言提示减少了多少遗忘和折返。

查图本身同样费事。标记堆得太密、条件写得含糊，玩家还是要停下来找。对准备回访的人，能看到自己缺什么，比单纯多一个图标有用；至于什么时候拿到它、要不要为它改变路线，还可以留在探索里。

回到铃铛整备，我的感受可以借《木兰诗》改一句：“不用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解锁相关商人后，已经解锁的道具可以在铃铛购买；与练邪对话解锁武器强化后，也可以从铃铛进入装备升级。[1][3] 想买东西、调整装备，不必每次再去找对应的人。

这样准备一场战斗，注意力就能接着放在买什么、升级什么上。入口接到一起，并没有替我选装备，也没有把有限的资源变成无限。我省下的是为访问这些功能而往返的操作，装备适不适合接下来的打法，仍然要自己考虑。

武器更换还牵涉已经花掉的材料。喜欢一把武器，并不等于之后只想用它；想换的时候，如果旧投入完全拿不回来，就得把重新积攒的代价一起算进去。《影之刃零》的武器升级材料可以回退，高等级回退仍需额外消耗逆炼符。[4] 能拿回材料，和每次调整都免费，是两回事。

我确实因为这种灵活感，更愿意试其他武器。但换过去之后是否顺手，原先习惯的打法还能不能用，得进战斗才知道。材料回退让我有余地改主意，没替我完成新武器的试用。仅凭我的偏好，也不能推断其他玩家都会因此多换几把。

从一处暂时走不通的地方，到重新整理好装备，系统帮我保存了信息，接上了功能入口，也给已经花掉的资源留了回头路。于是回到敌人面前时，我可以继续琢磨眼前的招，而不用先把准备过程再绕一遍。

阿花面前，我想起了雪女

打新娘阿花，我就没法靠整备方便来省事。

吃过她的白花攻击后，我逐渐觉得，遇到危险就格挡，挡不好就闪避，这套习惯在这里处理得不太好。继续盯着每一下攻击按键，未必是我该坚持的解法。

这时我想起了以前打《仁王》雪女等连续攻击的经验。我对那段经验有一句概括：“东瀛杰洛特只有一直奔跑才能躲。”以前玩动作游戏留下的经验里，面对一些连续远程或范围攻击，持续跑开，有时比留在附近一次次闪避更合适。

所以在阿花这里，我开始提前按住 RB，奔跑离开危险范围。雪女和阿花当然不能就此当成同一种机制，但旧经验让我想到了另一种处理方式：也许不必继续跟每一下攻击较劲，可以先离开它能打到的地方。

想到跑开，和跑得出去之间，还有辨认招式与执行的距离。要在危险到来前作决定，而不是挨打后才想起来；已经知道可以跑，也还得在下一次遇到时做出来。这个过程里，我逐渐觉得自己更能处理她的一些招式了。

一共打了五次。第四次她剩一丝血，结果我没了；第五次终于打过，血药还剩了不少。当时最明显的感受是，先前处理不好的几招，现在有了能用的办法。

我并不希望地图或铃铛替我解决白花。它们让准备省事一些，阿花仍然要求我观察、判断，再把想到的办法做出来。提前跑开也不是逃避这份挑战，而是我在这场战斗里作出的选择。

荡秽：又要从人偶开始

到了荡秽，这种顺畅感断了。

我记得那段流程是：人偶——本体——人偶——本体——人偶——本体分身。先处理召唤物，再抓机会打本体，后面还有盾牌人偶。等终于面对后续的两个目标，压力又换了一种形式。

锁定其中一个，我就很难兼顾另一个。眼睛跟着面前的敌人，视野外还有攻击，石子、地震、巨手接连干扰。我还没把这部分处理明白，失败以后，下一次又得从此前的召唤流程做起。

很烦，真的很烦。

我想继续摸清的是后面的多目标应对，但再次碰到它之前，还得先处理前面那些人偶。已经见过的内容也照样得处理。每次重来，我惦记着后面的问题，手上却得先完成前面的事情。

第一天失败四次后，我关掉了游戏。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不想玩了而关掉这个游戏，而不是“该睡了”。结束当天的游戏，和不想再经历眼前这场战斗，对我来说是两种很不一样的感受。

第二天，我从外部获得了新信息，改变了目标选择，同时换用亡命斩马刀，采用战技回血的策略。那天第一次就成功了，血药消耗也少了不少。目标和武器用法一起变了，我没法把胜利单独归给其中一个，更不能倒推前一天只差某条战术信息。

那份烦躁也不能替镜头、锁定切换、视野遮挡或寻找目标的困难排出原因先后。Kool 等人在实验任务中观察到，人们整体上倾向选择认知需求较低的选项。[5] 这提示预期认知需求可能参与选择，但不足以解释我为什么退出，更不涵盖等待、赶路、资源消耗和所有重复流程。

我对这场战斗留下的疑问，还是落在重新接触问题的过程上。如果缩短前面的重复，新想法会不会更快得到检验？这是从个人经历提出的设计猜想。前面的战斗也可能继续提供练习，要求玩家管理状态、为后面作准备；一刀删掉，未必只会带来好处。但玩家已经有了想试的办法，却还要隔一段流程才能知道它是否有效，这段间隔值得被当作战斗设计的一部分来考虑。

图 4｜一次挑战前后，玩家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可能分布在不同环节。地图提示、功能入口和资源调整可以改变进入战斗前的部分任务；真正进场后，观察、判断和执行仍由玩家完成；失败后的重复流程是否值得保留，则需要回到它实际提供的体验功能。图中为本文的设计分析框架，不代表各类成本已经被量化比较。

有些麻烦，我仍然愿意留下

我喜欢《影之刃零》的地方，并不是它把所有麻烦都删了。阿花逼我换解法，这份困难我愿意面对。探索中有些地方暂时去不了，也给之后的回访留下了理由。我不想把这些都变成一条畅通无阻的路线。

梁其伟在游民星空访谈里谈过地图与传送的取舍：团队希望减轻迷路压力、提供传送便利，同时保留沿途探索和沉浸的过程。[6] 这解释了他们想留下什么，并不等于玩家已经获得了预期体验。不过，它提醒我，标题里“把难度留给战斗”的愿望，也不能把探索途中值得经历的部分一起省掉。

Inzlicht 等人讨论的“努力悖论”也给这个愿望加了一道边界：努力会构成成本，同时又可能具有价值。[7] 玩家花了精力，不一定就吃了亏；少花精力，也不足以说明整体体验更好。这当然不能反过来替每一轮人偶、每一段往返作保证。

如果走过一段路，沿途的观察和发现本来就是游戏希望我获得的体验，那么距离有留下的理由。如果调整武器还要付出资源，促使我认真考虑选择，这种压力也有它可能服务的目标。可当一项操作只是为了再次访问已经解锁的功能，或让我重新记起系统早就可以保管的信息，我会更希望它省事一点。相同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不同位置，意义并不一样。

这十五小时还不足以评价完整游戏，我这个老动作玩家的偏好也代表不了所有人。但我已经很清楚自己在意什么：进场后，我愿意为看懂一招、执行一次新的应对而费劲；在进场之前，我希望少被访问功能、记住条件这些事情绊住。

保留核心挑战，给它留下必要的准备与取舍，同时减少关系较弱的附带负担，这些取舍最终都要回到实际过程。省去一段路，会不会也省去一次发现？拿回一笔材料之后，玩家是否多了尝试另一种打法的余地？我付出的这一部分时间和精力，到底有没有在服务游戏真正想让我体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