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YouTube电玩网红的中年危机：我要一辈子玩游戏吗？

译/何无鱼

作为“NES朋克帕特”，帕特·孔特里每年能从衍生商品销售、书籍版税、YouTube广告分成和两个播客节目的赞助商那里，获得六位数的收入。现在，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是让“NES朋克帕特”向着夕阳继续走下去，还是干脆终结这个角色。

这是圣地亚哥12月的一天，海洋海滩的棕榈树上裹着装点圣诞节的金属箔。帕特·孔特里（Pat Contri）赤脚走在游戏室的地板上，黑色的卷发因为刚洗完澡，湿漉漉的搭在额头上。他走到一面墙跟前，这面墙由近1,000个NES游戏卡带组成——NES全称Nintendo Entertainment System（任天堂娱乐系统），号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游戏主机。游戏卡带从地板一直摆到了天花板，此时的孔特里渺小得就像是站在白鲸前的阿哈伯船长（译注：出自小说《白鲸记》）。

他花了20年时间来收集这些游戏卡带，其中有以彼得·冈（Peter Gunn）为主题的《间谍猎人》（Spy Hunter），这是1987年他得到的圣诞礼物；有《大白鲨》（Jaws），这是他在一处跳蚤市场上淘到的；有《塞尔达传说2》（Zelda II），这是1988年他央求父母在西尔斯百货的商品目录中邮购的，他还被这个卡带弄哭了，因为货过了好久才送到。

这面墙既是他生活爱好的圣殿，也是他工作时的舞台背景。十年来，在近25万YouTube观众面前，孔特里一直扮演着一个名为“Pat the NES Punk”的角色（NES朋克帕特，以下简称“NES朋克”）。

粉丝们会在机场、健身房，甚至在旧物交换市场上认出他，他已不仅是一位任天堂游戏专家，还成了这样一个群体的代言人，这些人在NES的陪伴下长大，他们会穿着印有“大金刚”（Donkey Kong）图样的T恤，他们的心中仍然会响起《超级马里奥兄弟》（Super Mario Bros）的主题曲。

与现实生活中的孔特里相比，“NES朋克”显得更疯癫，更狂躁，就像是夸张版的孔特里。游戏就是“NES朋克”的生活，他睡觉之前想的是NES，让他从梦中惊醒的也是NES。孔特里制作的视频一般在10分钟左右，内容几乎都是他玩一款NES游戏时的体验。

每一段视频都结合了历史课程和游戏评论，由他用一种叙述性的语气娓娓道来，而孔特里本人集编剧、导演、演员于一身，不仅展现了他的幽默感，也展现了他对任天堂的了解，甚或偶尔还有他深刻的内省——自己被电子游戏封印在没有尽头的童年中，试图用电子游戏来填补生命的空洞，结果却感受到挥之不去的悲伤。

2013年一段时长12分钟的视频是孔特里最好的作品之一，它讲的是一款稀有且价格不菲的NES游戏卡带《摩登原始人：恐龙峰的惊喜》（The Flintstones: The Surprise at Dinosaur Peak!）。

在视频开头，发烧中的“NES朋克”从一场梦中惊醒，嘶哑着喊道：“谁来帮帮我。”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游戏卡带说：“我在做什么啊？它们只是电子游戏而已，我手里的这些卡带可能值1000美元，这些钱可以去做一些有用的事，一些难忘的事，比如去度假！我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苏格兰、意大利、塔希提岛……”他顿了顿，又说：“我想知道塔希提岛那里是否有NES游戏。”

这在很大程上只是一场简短的表演，但随着任天堂这款历史性的游戏主机迎来33周年纪念——以及孔特里本人快满38岁——这同样也可以被视为他内心挣扎的一个标志。就像那些在NES问世前后出生的人一样，孔特里已经不再年轻，但也说不上老，他似乎开始感到有点迷失在两端之间。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到65岁的时候还在谈论那些古董一样的电子游戏。”他说，“我不希望那成为自己一辈子都在谈论的唯一一件事。我有时候想，这就是我全部的能耐吗？”

孔特里说，他现在已经不再玩NES游戏了，除非是在扮演“朋克”的时候——那不同，那是工作。对于这个以任天堂游戏为事业的人来说，这仿佛一种亵渎。

“‘朋克’这个角色有一些自嘲意味，我的角色也是一样。”37岁的詹姆斯·罗弗（James Rolfe）说。他是YouTube游戏玩家中的教父级人物，扮演的角色名为“Angry Video Game Nerd”（原意为“愤怒电玩宅”，俗称“喷神James”），他跟孔特里的角色也有联动。

“所有这些YouTube角色都蕴含着某种伤感。回首童年，我们是不是在游戏中荒废时间？我们真的是在找乐子吗？我们真的快乐吗？”


孔特里今年37岁，他这一辈子都在和电子游戏打交道。

4岁那年，他用表哥的雅达利2600玩，还有家里买的个人电脑IBM XT。

7岁时，父母给他买了一台NES。这下子，孔特里整天就待在自家娱乐室，对着一块小小的Magnavox屏幕玩游戏。

再之后，到了高中时，他开始用SNES（超级任天堂）和个人电脑玩游戏。

最后，念大学时，他重拾NES。

2002年，大学毕业后，他找了一份市场调研的工作，每周在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工作50多个小时。他厌恶这样的生活。

2006年的一天，他偶然发现了“喷神James”的“毒舌”游戏评论，眼前这个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狂喷游戏《恶魔城II：诅咒的封印》（Castlevania II: Simon’s Quest）的角色点醒了他。

“我看到‘喷神’表现不错，但我也看到了很多糟糕的视频。”孔特里说，“我一边看视频一边想，这个人不仅不知道怎么玩这款游戏，关于游戏的历史他也只字未提。至少，我认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于是，孔特里制作了自己的第一段视频，时长为六分半钟。他扮演“朋克”在其中玩了几款NES棒球游戏，之后选中了最好的一款：《超级棒球明星》（Baseball Stars）。

之所以选择“朋克”这个绰号是因为，他觉得“朋克”听起来朗朗上口，代表着一种态度，而且他曾经约会过的几任女友都说，他的行为举止像个朋克。此外，“朋克”还充分体现了他在玩游戏时压倒一切的感觉；NES让他感到快乐，而“朋克”这个角色是他真实自我的一种怪异、快乐的延伸。

一个月后，他制作了自己的第二段视频，内容是关于《活宝三人组》（The Three Stooges），之后又制作了第三段。此后，他开始不断推出新的作品，每段视频都个性鲜明，充满了幽默感，还附带背景知识，这使得它们在一众网络视频中格外出彩。

2012年，在离开新泽西迁往圣地亚哥的几年后，孔特里辞掉了那份市场调研工作，开始以全职身份制作视频。

如今，孔特里每年都要在全美各地来回飞行十几趟，忙于参加各种电子游戏大会。他在到达时，经常都是处于睡眠不足和压力巨大的状态，只能在粉丝面前勉强做出一个笑脸。他拖着装满“NES朋克”腕带和DVD的手提箱走过宴会大厅，穿着T恤和凉鞋坐在展台前，脸上随时都留着胡茬，头发也总是打着卷。

在那里，孔特里销售衍生商品，并上百次地在粉丝递过来的NES主机、手柄和游戏卡带上签名。他每年能挣到六位数的收入，来源包括衍生商品销售、书籍版税、YouTube广告分成、两个播客节目的赞助商——两个播客分别是由他一个人主持的Not So Common（不太常见）以及他跟朋友伊恩·弗格森（Ian Ferguson）一起主持的Completely Unnecessary Podcast（完全没必要的播客）——以及众筹平台Patreon上的捐助者，他们每月都会捐款，帮助孔特里支付内容制作成本。

一直到今年早些时候，制作“NES朋克”视频是孔特里各项事业中最不赚钱却最耗时间的一项。

他最近发布的一段视频是关于一款名为《体育馆赛事》（Stadium Events）的游戏，制作过程超过了50个小时（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研究这款游戏卡带为何如此稀有），但视频的观看次数才7万多一点，他从中获得的收入还不到400美元。不管以何种标准来看，这个回报率都算很低了。

孔特里开始越来越多地考虑让“NES朋克”这个角色退休，或许他可以用这些时间去做点别的事情。

“在过去一年半里，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如何来放松自己的。”弗格森说，他跟孔特里相识于2008年，“除了运动锻炼之外，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兴趣爱好是跟工作完全无关的。他的工作曾经是他的爱好，而现在他跟那份工作绑在了一起。”

孔特里坚称，他是有其他爱好的：“我爱看电影，我喜欢去动物园，我喜欢在电视上看体育比赛。我讨厌爱国者队，但又有谁不讨厌呢？”孔特里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他一人独居（除非你把“NES朋克”也算作人）。

“‘朋克’只是一个角色。”他说，“有时人们认为那就是真的我，但某个时候，这个角色会消失。”

在制作视频的游戏室里，孔特里徘徊于NES卡带墙的周围，如今，他玩这些游戏已不再是为了乐趣。

“我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给我带来那种感觉。”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寻找那种感觉，现在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成年人了，已经学会了适应环境。”

也许孔特里指的是儿童时代迷恋过NES的那一代成年人，也许他指的是跟自己一样把所有北美NES游戏都收入囊中的狂热分子（他把三个游戏卡带保存在银行保险库中）。也许，他指的是连NES主机造型的麦片包装盒都想收藏的真正疯子——孔特里就得意地向我展示了一个，年代久远，而且从未拆封。


孔特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是让“NES朋克”向着夕阳继续走下去，还是干脆终结这个角色。任天堂还是跟以往一样受欢迎，这也让孔特里的抉择变得困难。任天堂的游戏主机Switch自去年上市以来，已经售出了1,400多万台。当初，零售店在一年时间内，卖光了所有的NES和SNES Classic。

2016年夏天，孔特里出版了《终极任天堂：1985-1995 NES游戏库指南》（Ultimate Nintendo: Guide to the NES Library, 1985–1995）。这部NES游戏圣经售价60美元，共有437页，有咖啡桌那么大，孔特里用了近三年时间才写完。书中包含了对北美发行的所有主流NES游戏的评论，并附带了各种信息以及NES珍品历史。《指南》共有800多个条目，孔特里独自撰写了其中的450个，他还包揽了出版之前的编辑工作。

写这本书的经历让孔特里痛苦不堪，但书却意外大受欢迎——《指南》两次共印刷了1万本——这在某种程度上归功于他细致的研究，以及人们对怀旧类NES游戏的兴趣有增无减。

这本书是孔特里能够在圣地亚哥买房的一个重要原因，在这间房子的墙壁上、卧室里、地板上、书架上，在毛绒公仔的塑料眼睛里，在他的定制腕带上，在他从来都剃不干净的胡茬里，到处都是任天堂的印记，这似乎是“NES朋克”永远都无法摆脱的。

任天堂的游戏造就了他，让他获得了网络红人的各种奇怪好处，更不用说他得以收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原因可能只是那些东西让他自我感觉像个孩子。

孔特里已计划推出《指南》的续作，一本针对SNES游戏库的指南，他希望能在明年出版。

“如果我完成了下一本书，我绝对会很快乐。”他说。

孔特里的头发已经有点发灰，他提到，或许“NES朋克”可以一直演到头发全白——或许往后30年他仍在谈论游戏，就像老人家躲在大会展厅的角落里谈论玩具火车。他拥有足够多的游戏卡带让这一切永远持续下去。这位 “NES朋克”，上了年纪，弓着身子，仍在收集、在玩那些怀旧的游戏，仍然住在满是任天堂印记的房屋里。


via：造就【编译自Wi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