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自动人形》：一场游戏，一场心之补完

作者：Arqa机核2018-07-11

2017年初发售的《尼尔：自动人形》，因其精致的人设和备受好评的剧情，成为当时的话题作。直到2018年中我才通关体验到真结局。谈及游戏的第一印象，无非是两张图片。

文明的废墟，坚韧的树木，似是搀扶似是共生，人形在断壁残垣上注目远方。11945年的地球，以不见人类行踪为代价，城市与自然达成了平衡。

本游戏没有自动保存功能

刚进入游戏主菜单就收到一条像是来自机械生命的冰冷提示：

本游戏没有自动保存功能，请在游戏过程中寻找存档方式。

如今还有这样不贴心的存档机制，简直是游戏设计的退步。带着反对主流好评观点的批判（不屑）眼光，我和2B一起在郁郁葱葱的城市废墟中穿梭。

心智的距离

智：认知、理解、思考、判断。
心：态度、意志、记忆、情感。
Mankind：人类。定义并融合心与智，心产生距离，智产生毁灭。
Android：仿生人。拥有智，在毁灭与重建中不停追寻“心”的意义。
Machine：机械。拥有智，却追寻不该属于自己的心。

童话里的机械敌人

身形巨大的机械敌人，有着棱角分明的头部，一招一式充满压迫感与力量感。常规体型的人形机械敌人都带有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从孩童一样走路摇晃的小机械到模拟野兽形态的机械敌人，外型设计上充满童趣，完全没有侵略感，甚至敌人的弹幕都是移动缓慢、像是小女孩信手涂鸦的粉色圆球。

萌态的机械设定

这样的外形设定像是从黄金年代强行拉过来、用工业废料拼凑出的半成品。在如今的科幻视角下显得与众不同，或者说不够科幻。单纯的机械拥有智能，但逻辑回路并不具备即情感（心）。然而凡事都有变数，机械也如此。

和平派机械领袖帕斯卡有着常规大小的人形身体，顶着圆筒形的脑袋和突出的眼睛。这样一个特殊的机械型号，拥有极高的“智”和完善的“心”。

P站id：62159497 作者：Arqa

渴望和平的帕斯卡叔叔建立了自己的村子，身边永远围绕着一群机械孩子。此时他生命的意义是保护村子和天真烂漫的机械孩子们，让这里成为乱世中的桃花源。然而部分村民突然暴走，帕斯卡带着孩子们逃到废弃工厂中，控制巨像机械与敌人战斗。

硝烟散去，等待帕斯卡的是因恐惧选择自杀的孩子们。如果是人，大概会不堪重负选择自杀。但机械还有另一种选择：消除记忆。不忍痛下杀手的A2命令Pod消除帕斯卡的记忆，目光呆滞的帕斯卡依旧具备基本的逻辑回路和智能，具备善良平和的性格，但却失去了情感赖以依存的“记忆”。

回到村子后，曾经友善的村民已是满地残骸。帕斯卡感叹此地乃乱世中的世外桃源，失去“心”的他称残骸为废铜烂铁，对话后冷不丁打开物品栏开始贩售：

机械生命的头，1125G
机械生命的手，1125G
机械生命的脚，1125G
机械生命的躯体，1125G
机械生命的头（武器），15000G
孩子们的核心，30000G（帕斯卡村孩子们的核心，很受村民重视，能在商店换钱）

寄叶部队（YoRHa）的自我补完

机械生命占领地球，人类失去家园，不得已在月球上建立最后的堡垒。作为一线战斗部队，寄叶部队的仿生人不停冲入大气层，企图探知机械生命的秘密。此时的寄叶部队同样拥有“智”，却对“心”的概念不甚明了。

寄叶部队（9S、2B）与原型机（A2）

Scanner / High-End: 作为智能水平最高的寄叶队员，9S永远会最先发现计划的黑幕。每次接近真相，都是对“心智”的冲击和完善，也会被2B处决以保证计划实施。

Battler / Executioner: 实为“二号处决型”、名为“二号战斗型”，2B的核心矛盾在于不断处决9S后对自己“心智”的冲击。

Attacker / The Witness: 作为寄叶部队的原型机，A2从自杀式任务中侥幸存活，离开队伍。游离在剧情线索之外的她，见证了寄叶部队正式成员从自己的原型数据中诞生，也在最后见证了“心智”的完善。

大部分boss级机械敌人的名称都是著名哲学家，仿佛预示着Android对抗的机械敌人，实为人类曾经的“心”。

图片来自 Nier Wikia [1]

三个资源回收装置对应三把钥匙，打开通往“塔/方舟”的大门，同理资源回收装置的命名也暗藏深意、层层递进。

Meat Box：拥有再高的智能，没有“心”也仅为一具空壳。

Soul Box：塞入灵魂（心）的躯体得以补完。

God Box：拥有躯体与灵魂（心）的人形，是否能像自己的造物主Mankind一样，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游戏前四个结局注定寄叶部队的全灭，唯独9S在C结局中被Pod带走，生死不明。就算9S侥幸存活，在没有2B的世界里，甚至仇敌A2都不复存在的世界里，曾经接近补完的9S又能坚持多久呢。

E结局的Pod们救下了2B、9S、A2，可能许久后三个Android会重启，可能生杀轮回依旧继续。但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在官方朗读剧中为故事写下了后续，大致如下：

经过Pod维修，2B终于再次启动，却不见身边9S的启动迹象。2B四处寻找重启9S的方法，得知“塔”的废墟中有对“方舟”的记录。2B不断挖掘，直到机体超负荷被强制关机。

再次苏醒后，Pod已完成最后的挖掘，用含有情报的晶体制作出疫苗，然而对9S无效。绝望之余2B想到自爆，但9S的黑盒突然激活，二人视线相对……

这个结局虽然没有A2，但是足够光明，足够抚慰人心。

在另一个版本中，在尼尔音乐会BD附带的特典台本中记载，朗读剧公演采用的台本和原始台本是不一样的。原始台本的结局并不光明，但2B似乎明白了“心智”的含义：

9S既没上方舟，也没醒来。留言给2B一段话：“我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与你相遇，就是我存在的意义。谢谢。谢谢。”

2B听完这段话后停止了运行，再也没有动过。

Mankind / Gentleness

沉浸游戏的世界观30小时后，我迎来了最终的E结局。一年间各路媒体的剧透，我早已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带着寄叶部队的愿景、带着帕斯卡对和平的希冀、带着对人类昔日荣光的缅怀，背景音乐“Weight of the World：丁”响起，8bit主题曲的映衬下，我与制作组的战斗打响。

与制作组、与命运的对决

自己单薄的火力，制作组疯狂的弹幕。我被逼入死角，被弹幕击中，手柄传来的振动让我心房为之一颤，失去闪转腾挪余地的我，被红色弹幕击败。每次被击败，都会有一个答案不言而喻的问题出现。

未曾多想，我选“否”，我要再努力一次。

要在此放弃吗？否 / 是
你承认自己失败了吗？否 / 是
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吗？否 / 是
游戏是不值一提的愚蠢之事吗？否 / 是
世界是没有意义的吗？否 / 是

一次次的失败后，屏幕上闪过一行行的英文，逐渐增多的文字充满整个屏幕。细看之下，每句之前都是玩家们的名字，每句之后都是玩家们的国籍，每句都是那位玩家对我的鼓励：

不要认输，我们与你同在。

背景音乐悄然换成了“Weight of the World / the End of YoRHa”，音乐中出现了独自吟唱的女声，柔和而坚定。逐渐抑制不住情绪的波动，双手开始颤抖，呼吸开始急促。我忘记了截图。

从未想过放弃，从未认为失败，从未承认白费力气，游戏不是愚蠢之事。我要改变结局，我要对抗制作组，我要救回2B、9S、A2。秉承着虚无主义的内心，逐渐承认世界是有意义的。

收到他人的救援建议，要接受救援吗？是 / 否

我接受了救援。

独自吟唱的女声突然被弘大的合唱包围，力量感从心底升起。透过逐渐模糊的视线，前来救援的玩家们从黑暗边缘赶到。他们围绕在我周围，为我增强火力，以删除自己的存档为代价挡下弹幕。

It's like I'm carrying the weight of the world
I wish that someway, somehow
That I can save every one of us
そう僕らは今
あ無意味でも願う
ただ君との時間を
But the truth is that I'm only one girl
Maybe if I keep believing my dreams will come to life

背景音乐的歌手是“YoRHa”，是每一位加入寄叶部队的玩家；歌声中有英语、有日语、有呢喃不清的低语，是无数玩家的美好愿景在背后支持着我。

此刻我不是一个人

我与Mankind同行

放下戒心，放下矛盾，放下爱恨情仇；跨越国界、跨越民族、跨越人种肤色。千百年来Mankind未曾做到的事情，在游戏中做到了。

我擦了擦紧握良久的手柄。

感谢删除自己存档的玩家们帮我一起击败了制作组，救下了最后的寄叶部队。

Mankind / Kindness

我看到Pod收集散落各地的零件，拼凑起2B、9S、A2。我看到Pod的程序中出现火花，出现些许的情绪。我看到复苏的可能。

这不是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Pod还有话要说。

哪怕救援的是素不相识的人、是我憎恶的人，都没关系

通关之后我对发小这样描述：

我知道结局，也能猜出过程，甚至觉得剧情表现有日式游戏独特的中二和幼稚。但面对结局的时候还是没能抑制住内心的波动，屏幕上的几个看似简单却不断递进问题终究击垮了我。

请在游戏过程中寻找存档/理解方式

从最开始对游戏的些许抵触感，到深入世界观后的认同，到结尾的血脉喷张、义无反顾，寄叶部队的成员对自己的补完过程，也让我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

每个人的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为之震撼的，是玩家。

十三年游戏禁令，期间玩家们挣扎在盗版与水货之间，艰难的环境不曾磨灭玩家的热情。即使如今游戏解禁，玩家们也在面对不公正的评价，面对社会舆论的负面情绪，获得公正地位依旧艰难。然而不管外界如何，我们自己都把对游戏的热爱贯彻下去。

Android逐渐理解Mankind的“心灵”，渴望自己也和Mankind一样拥有“心灵”，却不曾想过Mankind用“心之壁”将他人拒之门外。我不知道Android能否真正理解“心灵”和“心之壁”，但我知道玩家们理解。

10005年前，Mankind发出这样的渴望：

We all want to help one another, human beings are like that. We want to live by each other's happiness, not by each other's misery.

More than machinery we need humanity; More than cleverness we need kindness and gentleness.

—— Charlie Chaplin， The Great Dictator.

10005年后，于Mankind不复存在的蔚蓝净土，借由Android、Pod和Player之手，哪怕只有一瞬，我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