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原神和绝区零都是三渲二，很多人却觉得三渲二游戏消失了？

作者：叶兰舟  首发公众号：叶师傅说游戏

广义上说，所有基于3D 模型制作，但目标是仿 2D 手绘效果的，都可以被称为三渲二，它们统统都属于NPR（非真实感渲染）的行列。

可是那种看起来像老动画的三渲二，现在确实越来越少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先卖个关子，咱们先从 2000 年开始讲起。

那时候世嘉在​Dreamcast 上出了个游戏叫《Jet Set Radio》的，玩法就是一群轮滑少年在东京街头喷漆涂鸦，它通常被认为是首款商业发行的实时赛璐珞渲染作品，当年在东京电玩展一公布就震惊全场。

从这个时候开始，业内对三渲二的共识也逐渐形成了，基本就三点：

第一，轮廓描个黑边，这个非常好理解。

第二，色块化的硬边界阴影。

第三，赛璐璐风格的平涂化色彩处理。

对于做过游戏或者稍有接触的朋友，可能会觉得，听着不难啊？现在到处都有教程，实现起来不是很容易么？

并不是的。

要「做出来」，现在确实不难，但要「做得好」，可一点也不简单了。

一般搞写实的 3D 画面，现代游戏用的都是 PBR 流程，它是基于物理学的，计算机模拟出物体的材质怎么反光、怎么透光，引擎计算好光线，往上一照，效果就出来了。

这个过程本质上繁琐得很，但已经被现代工具包装得非常好，以至于像我这样图形学的外行人也能试着玩玩。比如你看下面这两张图，都是我游戏里用的素材：

这两张图，模型没有半点区别，纯粹就是烘焙了一遍光影和材质，画面效果就天差地别，从「这是什么鬼」，达到了「作为低成本独游似乎还可以接受嘛」的程度。

这跟我个人的本事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计算机图形学几十年来的积累和红利，我只要改几个参数，点一下烘焙就完了，不太费事儿。

而三渲二呢，完全不是一回事，它追求的就不是现实。

现实里的物体有黑边吗？现实里的阴影通常也不是连续渐变的吧？

那么原教旨主义的三渲二，就很多管线都得自己搞，更何况 2000 年那时候还远没现在这么多方便的技术和技巧，而这也让它的进步相当缓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是只能远观，不能近看的。

制作方法一般是把模型整体放大一圈，背面涂黑，这样可以自动生成一圈粗细均匀的黑线，然后加上平涂效果，好处是制作很简单，坏处是基本只能看个氛围，一拉进就没法看了。

直到14 年的时候，日本小厂 Arc System Works，ASW——其实可以叫他们三渲二仙人——才把这门技艺推动了一个新的境界。

2014 年，他们的《罪恶装备 Xrd》上市，格斗玩家集体看傻了，卧槽，这个三渲二看着好像不太一样啊？这个精细度跟以前的简直完全不同哇！

这个核心就在他们的首席数字美术师本村・C・纯也身上。他搞出了一套独门方法，圈内叫「本村线」。

他用的办法，简单概括一下，就是手调仙人。

首先，描边要手调。

统一生成的黑边没法细看，颧骨和下巴这种地方要更粗，脸颊等该细的地方细，这种只能手调。

然后，内部线条也手调。

比如上图那些肌肉和衣褶，常规做法是在贴图上直接手绘画出黑线，但这样的话，由于分辨率是固定的，镜头一拉近，手绘上去的斜向黑线立即就会出现锯齿。

所以本村的做法，就是先弄一张特殊的源贴图，这贴图只有一组规整的、互相平行的黑色直线条纹，然后让美术手动调整模型每一个面的 UV，把原本平直的条纹，通过 UV 的拉伸和扭转，贴到角色的曲面上。

如果你没看懂的话，只要知道这里需要巨量的人工就行了……

阴影也一样。

一个高面数的角色模型，上面会有很多细碎的褶皱和肌肉的起伏，如果直接使用卡通着色，那么这些褶皱上细小的凹凸，就会变成大量细碎的小阴影，让身上显得很脏。

但日式赛璐珞手绘动画恰恰不能要这个——众所周知，日式的手绘动画，都要主动概括形体，只画大块的阴影，刻意忽略皮肤上、衣服上微小起伏带来的细碎阴影。

所以本村的办法是什么呢？依然是手调……

好吧，你可以想象一下这里的人工有多大的量了。这个真的不是一般游戏公司会轻易去做的。

当然效果也确实是好。

后来 2018 年的《龙珠斗士 Z》，就是用这套东西把悟空做成了「能动的鸟山明原画」，被称为史上还原度最高的龙珠游戏。

这根本不是「搞个滤镜」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技术美术人肉堆出来的，真正的手工仙人。

也正因为这样，就跟劳斯莱斯标榜自己纯手工一样，在 2010-​2016 年那个时代，三渲二是稀缺品，是正经能写进宣发里的差异化卖点，漫改游戏就大量使用这种技术，

CC2 这家公司靠这门手艺接下了大量的漫改订单，从火影到JoJo，漫改格斗十有八九是三渲二。

然后 2020 年，《原神》来了……

它把三渲二从「一门独家手艺」，变成了「一套被验证成功的工业化标准」。

从角色着色到面部法线，从描边到昼夜变化下的卡通光照，米哈游把整条管线的工业化生产打通了，还在全球市场赚了大钱，这一下子就还带出了幻塔，异环，无限暖暖这种工业化的二游，大家统统用的都是三渲二NPR，既有科技又有狠活。

这就像以前大家在家里做炸鸡，得腌制、调料，折腾半天，然后转头一看肯德基麦当劳出来了一样……

纯粹的手工三渲二仙人，就是被工业化挤兑的小店。

那问题又来了，这种工业化的场景，跟手工仙人，最大的区别是哪里呢？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

答案就是开放世界的场景处理。

你回头看 ASW 那些手工仙人的作品，会发现他们的场景其实也是赛璐璐的，角色和背景都是一种风格，像究极风暴就是这样的。

对于这些游戏，场景并不复杂，镜头也多半不是完全自由移动的（比如格斗游戏就只有一个侧面镜头，漫改游戏的镜头跟着演出走）哪些面要描边，要特殊处理，美术的工作量是可预期的。

可工业化二游要做的是什么？开放世界，自由视角啊！！

你让这么大一个能随便转的场景也走纯赛璐璐，每栋楼、每块石头、每棵树都手调法线、手调描边？！

角色已经已经要把 TA 们调吐血了，场景的资产量是角色的几百倍，这个钱谁烧得起？

工业化管线最后给出的答案就是折中：角色继续 NPR，场景改走 PBR 写实，两条腿各走各的。

为了让两种质感别打架，它的过场动画都是各种手绘 2D 、Q 版形象，搞各种漫画风格的特效，来冲淡场景的写实感。

原神则还是往回倒腾了一点，虽然场景本身是 PBR，但美术通过手绘贴图、统一色调，以及压低材质反射的方式，对场景做了二次元化风格修饰，所以写实感不会特别强。

那是不是大家都认命了，用这种法子呢？

倒也不是。

比如手工仙人 ASW，他们的做法是连角色一起写实化，不再是手绘动画的路数了。

再或者是跟米哈游的​Varsapura​一样，全面拥抱虚幻 5 的写实管线。

而异环、鸣潮、绝区零这些，就还是留在 NPR 里继续堆精度，什么立体渐变的睫毛，虹膜的建模，眼睑的勾线，腮红、唇彩、玉足上的青筋，这些都一点点堆出来。

不过这些的核心都是一样的：真实的材质和光影，以及电影化的运镜变得越来越多，纯粹的赛璐璐色块越来越少，唯一的分歧，只剩「二次元脸」这最后一道防线——是的，所以你才会产生三渲二不见了的错觉。

那三渲二是不是就剩运营二游这一种活法了？也不是，2024 年还出了好几个漂亮的单机。

Cygames 磨了快十年的《碧蓝幻想 Relink》，cel-​shading 加上手绘感的横向阴影线，很有老时代三渲二的感觉。

Atlus 同年的《暗喻幻想：ReFantaz​io》，也是一套高度风格化的卡通渲染，怪诞又高级。

真正消失的，是「中间层」。

现在的三渲二项目基本上就是两种极端。

一种是米哈游，库洛，完美世界这种巨头，在卷工业化和精度。

一种是​Atlus、Cygames 这种美术风格高度统一、靠强风格吃饭的单机厂。

夹在中间的那些项目，预算几千万，想做个二游，但又没有自研管线能力的中型团队，做出来的东西既卷不过大厂的精细度，有没有单机厂的强烈风格，在商业上几乎没有活路。

今天的各种卡通渲染材质包也是一键调用，随意做出原神式的着色，AI 生成的贴图几秒钟一张，就让这种「平庸的三渲二」彻底不值钱了 。

这也是你印象中的那些三渲二游戏之所以越来越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