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戏史角度思考：为什么今天的主流玩家选择了竞技网游

1961年，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史蒂夫·拉塞尔设计出了人类历史第一个真正能玩的电子游戏，《space war》。

彼时，制造了第一台不需要空调散热就能运行的小型机“PDP-1”的DEC公司，一直缺一款能展示PDP-1性能的软件。如何去展示他们机器拥有媲美IBM传统大型机的性能呢？如何让不懂计算机的客户们相信他们的机器足够靠谱呢？

他们找到了史蒂夫·拉塞尔。很快，他们确定所有的PDP系列的小型机都预装上《space war》。随后几乎的所有接触机房的人都喜欢上了这个游戏。这个决策改变了世界。

史蒂夫·拉塞尔本人很快成为了当时最有名的程序员。

DEC因为PDP系列的畅销，背后的风投商5年赚了700倍的利润，因为利益分配不均，第一批风投干将纷纷出走，这直接导致了美国现代风投的成型。

盖茨家族是个壕门，盖茨的母亲联系上其他贵族母亲众筹给盖茨的湖滨中学配置了美国中学史上第一台计算机，这是真正的土豪才买得起的玩具。随后盖茨的故事大家也就知道了。

美国梦代表的布什内尔，那个开启了雅达利帝国的创始人，他雇佣了阿尔科恩并山寨《space war》并制成了世界第一台商业电子游戏街机。但是因为《space war》玩法相对复杂那么一点点。布什内尔第一次商业尝试失败，后来第二次简化玩法并抄袭另外一个尝试成功了，这个就是后来开启了街机游戏行业和电子游戏行业的游戏《pong》。

但是，史蒂夫·拉塞尔的对我们世界线的影响还不止于此。1971年，史蒂夫·拉塞尔召集了美国超过1000多名热爱《space war》的玩家，他们借着大学机房的电力，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电竞比赛。

他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电子竞技。E-sports。

一、技术与游戏

生物发展的历史上，越是等级高的动物，就越会玩游戏。

狼，狗类动物，他们会互相追逐玩耍；森林里的狒狒会在树枝上荡秋千；北极熊会玩雪球，打雪仗；北极渡鸦会找一个斜坡玩滑雪；猩猩会用棍棒打闹……

对这些动物们来说，越是聪明的动物，他们能玩的花样越多。而且动物玩游戏不仅是小动物在玩，成年的动物也爱玩。玩游戏，是一种生物圈与生俱来的天性。

但是，普通的动物再聪明，那也只是不懂得如何自制工具的动物。动物再怎么爱玩耍，它们也只能是把身边看得到拿得起的玩具用来玩。动物不会制造工具这个缺点，成了它们游戏项目可扩展性的上限天花板。

人类也一样，人类也爱玩游戏。人类与其他动物所不同的能力是，人类已经学会了自己自制工具。

为了生存，为了提高与远古时代的野兽搏斗的胜利概率。人类发明了诸多工具，其中之一就是石球。中国考古学家在距今100多万年前的陕西蓝田公主岭的地带，就已经发现有石球。于是，人类有了新的游戏工具。人类很快，就发现了这些新工具的意义：人类分别围绕着石球，发明了技术能力以内的游戏：投掷游戏，踢球游戏。棋类游戏其实也有相关传说，只是不知道围棋是不是真的是尧发明的。


距今至少是5000年前的贺兰山岩画，上面已经记载了人类用石球踢球的场景。

实际上，人类这种地球上最聪明的物种，有了任何新的发明道具，都会尝试用来做游戏。有了绳索就有了拔河；骰子被被发明，就有了六博；笔的发明，划好线就可以用来跳房子；

昆虫好斗就抓来斗蟋蟀；能加工金属就有九连环；能切割方块木板就有鲁班锁七巧板和华容道；能测量地图就有沙盘战棋；能总结语言词性平仄就有对联酒令斗百草……

在工业时代之前，人类发明游戏的速度极其的缓慢。直到工业时代之后，随着化学的发明，塑料的应用，新游戏诞生的速度呈几何速度增长起来。

以最容易创造出玩法的球类游戏为例。最初只有玩石球，有了动物皮包裹球的方案就能踢球；有了相对高精度的木质手持工具就能玩“锤丸”；有了马镫这种神器就能玩马球；有了弹跳力就能做网球乒乓球篮球；有了柔软度就有了排球水球躲避球；有了结实精度加工能力就有保龄球桌球；有了自动投币机和钢球就有了各种酒吧弹球……

基本上，人类已经把技术允许之类的绝大多数发明，都用来做成了游戏。一旦新的廉价技术工艺流行开来，如果条件允许，一定会围绕这个新技术诞生游戏。

直到电子数码技术诞生之后，游戏行业才真正挣脱现实物理的引力，开始了游戏大爆炸。我们在未来之后再说。

二、杀死时间

动物为什么要玩游戏？

很多科学家说，动物进行的游戏挑战，可以让动物更熟悉生存技能，让群居生活更和谐，提高生存的概率。的确，这确实是有一定智力，生活在食物链顶尖的动物群体与人群所共有的特征。用基因思维方式就是喜欢玩游戏的基因相比不喜欢玩游戏的基因生存概率更高，自然长期进化之后大家都是喜欢玩游戏的基因。

但是，更本质的原因却很少有人提起，这个原因就是：杀死时间。

处于食物链顶尖的动物们，在吃饱草足了之后，在白天的精神充沛的闲暇时间内，除了玩游戏外，还能做什么呢？

人类也一样，进入工业时代，进入24小时电灯电器时代，进入信息时代，每跨入一个新的时代，人类的平均寿命就抬头一截，人类的平均每日劳动时间就缩短一截，人类的每天的平均闲暇时间就增长一截。尤其是当一个地区进入发达阶段的时候，不说发达地区的单身率问题，可怕的抚养孩子的成本导致很多年轻人只愿意负担一个孩子。人类的闲暇时间又能用来做什么呢？

人类与动物不同。人类为了适应语言所需，进化出了极其复杂的大脑。杀死时间的办法自然数不胜数。合计大概有聊天，修行，数论，科研，阅读等等。其中，在进入信息时代之后，各种小说漫画动漫电影电视剧音乐游戏等娱乐载体消费廉价化，而在“杀死时间”的方案上，就有多了项选择。

小说漫画动漫电影电视剧等娱乐媒介的运作方式是传统而成熟的。都是一个典型的内容作者产出一定量时间的内容之后，去固定消灭掉观众的多少时间。

四大名著之三为什么这么长，因为别人一开始就是讲书人必须要用这么长的时间讲书给观众听，去杀死他们的时间。民工漫和网文都是超长篇。因为不杀死足够长的时间的小说漫画没办法产生足够的存在感。知乎绝大多数比例的答案都是长文爬前头。因为知乎的常驻群体有足够能力去消化长答案，消化答案的同时也是在杀死这个群体的大量富裕时间。

游戏类型不同。每一个游戏，对每一名玩家来说，杀死时间的长度都不相同。

三、“剩”者为王当今时代，有直播站的数据表明。《英雄联盟》+《炉石传说》+《DOTA2》+《CSGO》+《守望先锋》五款游戏占据了绝对的游戏时间比例。换句话说，这4个半竞技游戏，杀死了绝大多数的玩家的时间。

这种实际上的观测结果，会让很多人都犯了一个错误。如果直接观测市场上主流流行的游戏的话，作为一个玩家，你几乎一定会得到一个结果：竞技游戏才是当今的主流，其他游戏都不是，只是陪跑的。

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从整个大历史的角度来看，动物所玩的游戏，并不是它们真的就喜欢玩他们玩的游戏，而是它们不这么玩没有别的办法玩而已。人类一样。人类玩石球，不是他们喜欢踢硬邦邦的石头，而是他们没有别的娱乐办法。马球，不是说人类喜欢在马上这样玩，而是人类发现这样一能显示有马阶级的土豪和逼格，二能在平时找个训练马战的乐子。毽子，对不能出门的封建女性来说，她们不这样玩没别的可玩了。赌博和搞基，对于看不到乐子没有女性的封闭海船上来说，它们在麻将发明之前都没有别玩法可以玩。

请注意，围棋象棋将棋这些棋类游戏，不是因为玩家不想玩它，而是事实证明了棋类游戏只能让一个圈子里极少数实力近乎相等的顶级玩家坐一起杀时间。足球篮球这些竞技项目，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多么好玩，而是因为他们能玩。这些生存在今天的项目，是竞技游戏里少数可以容纳很大竞技差距也能同场竞技的游戏项目。为什么哆啦A梦里胖虎总想把野比从棒球里踢掉又不能？唯一的答案就是胖虎他们的棒球队伍里缺人，不得已找上野比这个游戏渣渣凑数。为什么摔跤拳击相扑这些比赛大家喜欢看？因为这些刺激肾上腺素的项目普通人根本没法参与，只能观看。乒乓球为什么在中国美国流行，在朝鲜也能拿铜牌？因为乒乓球是少数对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可以修在家庭以内的游戏项目；对发展中国家来说，乒乓球购买廉价，其他桌台和木板成本极其低。

德州扑克这些赌博游戏可能好玩，但是因为这些赌博游戏抢钱太快，导致玩家如果不控制自己，一旦去真赌场，那就是带着钱去送。同理还出现在各种带杠杆的金融市场上面。这种游戏可能好玩，但是数学分布上就不会属于更多的普通玩家。

对于在今天长大的新玩家群体来说，玩家在今天的可选项还剩什么呢？

能杀死时间的游戏，部分桌游是一项选择。欧美是龙与地下城，中国是麻将。但是这两个项目，天然需要很高的游戏组织成本。换句话说，要用这两个杀死时间，他就必须被这个圈子捆绑，而且几乎不能离开。

我们开始讨论电子游戏。

对于主机游戏行业来说，绝大多数游戏，都构不成一个长期游戏的存在。《神秘海域》《战争机器》这种游戏名气不管再大，一个致命的缺陷决定了这些游戏不可能长期存在玩家的视野里。这个缺陷就是，游戏杀不死玩家的时间。

对很多硬核玩家来说，让他们投票选择什么是最好的游戏的话，几乎会不假思索就给那些耳熟能详的AAA大作投去自己最喜欢的一票。而对于他们平常接触或者玩得最多的游戏来说，他们反而是不感冒的。

主机游戏因为初始立项目标不同，留存率不是第一位的考虑。所以主机游戏到今天也只有寥寥几个多人线上模式及其出色，同时又有足够数量的玩家留存的游戏能杀死玩家的时间。比如战地系列，使命召唤系列，美国末日系列，GTA5系列。如果你觉得这些游戏都不满意，那没办法，请用别的游戏加上各种电影小说动漫来杀死你的时间吧。

街机游戏，能杀死的时间相对普通游戏时间长了一点。对格斗游戏爱好者来说，他们确实可以不用换别的游戏了。但是，街机游戏曾经的投币制是不如家用机的卡带制无限游戏有吸引力。而且，格斗游戏类型，总有那种7-8岁的小天才在不停的摧毁青年玩家的信心，在不停的把格斗游戏爱好者虐出游戏圈子，今天剩下的格斗圈已经很小很小。

页游手游，一大堆游戏的残酷竞争导致宣传门槛异常的高，然后拼了老命完成越来越离谱的KPI，导致普通玩家几乎找不到一个寿命很长的游戏。这个游戏市场能杀死普通玩家时间游戏有，很少。而且很难说得上能坚持多长时间。

解谜游戏，天生没有重复游戏乐趣。无法杀死玩家的时间。

模拟经营游戏，中后期出现无聊问题，最后只有极少数造景党剧本党可以在模拟经营游戏中留下来。

即时战略游戏，这个类型的游戏，跟古典FPS游戏类型的遭遇一样。他们本身确实拥有杀死游戏玩家的素质。但是，前提是今天的玩家能不被这类游戏的高手给摧残到失去信心。

MMORPG网游，普通的网游难以创造出WOW那么多的“死法”或者EVE那么大的世界。导致了普通的网游如果初期吸引不到足够数量的玩家让他们喜欢上PVP玩法或者刷刷刷玩法的话，那就是一个字死。这个市场确实一开始建立之初就是为了杀死玩家的时间，但是这个市场经过“道具收费”的侵略之后，现在活着的寥寥少数游戏都已经全面退缩，渐渐成为玩家视野中的边缘游戏类型。

共斗类游戏，I WANNA 马里奥制造类游戏，这个类型的游戏学习进入的门槛高得可怕，高到除了最有时间的年轻人外都无法尝试。这类游戏可以杀死玩家的时间，但是也仅限于此，有几百万玩家愿意被这类游戏虐待，已经是这个市场的上限。

策略类，赛车类游戏音乐类游戏，这类游戏一样，也只有极少数人群最后能坚持玩到最后。

……

我猜没有几个玩家能注意到，竞技网游在今天流行，不是说他们做得有多么好。而是市场经过时间淘汰时间死亡机制之后，玩家能常玩的，上百万的大游戏IP几乎只剩下寥寥几个怪物猎人，马里奥制造，WOW，GTA，MC，还有竞技类网游。但是请注意一点的是，活下来的 GTA和MC各种玩家自制的玩法都在跟竞技PVP靠拢了。其中怪物猎人还能不能活到未来还难说。

《地球往事》三部曲的经典之处就在于，大刘借着书中的故事，表达出他自己的悲伤观点：虫子会死。人会死。文明会死。宇宙会死。只有死亡永生。只有时间，是所有人的杀手。而你真正知道时间是最大的杀手的时候，你无能为力。庄颜跟汪淼为代表的史前精英可能连大低谷都没活过去；少数用冬眠活过去的史前精英，章北海死在太空内斗，维德死于审判气化，罗辑死于二向箔，云天明死于异星，包括我们的主角程心，是最痛苦的死法：她犯下了并背负了全人类最大的错误，但是她还得像僵尸一样活着为人类造孩子。

“死亡是唯一永远亮着的灯塔，不管你往哪里航行，最终都转向他指引的方向。一切都会消失，只有死神永生。”

四、结语

我们现在可以回答了。并不是主流玩家选择了竞技网游。而是主流玩家没有别的选择。人类有很多看似自己有选择有自由意志的时间，但是经过无情的数学与时间的洗礼之后，人类最终没有选择。量子的随机只在微观尺度有自由意志，但是等尺度放大到宏观之后会，量子不会带给物理世界随机性。

竞技网游这个类型就是完美的吗？

不是 。竞技网游的最终结果一定是强者通吃的文化。这种文化能长期稳定是很值得怀疑的。而当这个世界真正诞生一个伟大的，非竞技向的，能真正杀死普通人时间，还足够好玩的游戏，玩家很可能会迅速流失。而后竞技网游很可能就像今天的格斗游戏这样，变成小众且精英的类型。

《战地1》的有些服务器会直接踢掉KDA大于2的影响平衡的玩家。桌游因为线下环境限制没有办法匹配你的对手，部分桌游一旦有真正的高手进入，这个游戏的玩法和生命就会瞬间崩溃。对竞技网游来说，实际上，电子游戏行业还太年轻，而电子竞技行业年轻更甚。很多年轻的玩家根本没有体验过直觉计算力，反应和意识的三线退化之后再玩游戏意味着什么。竞技网游今天还在吃直播时代的人口红利。而当社会主流玩家步进到到30-40岁之后，竞技网游，恐怕就是跟今天篮球足球一样的运动了。只能年轻人参与，大龄青年只希望自己当个观众。

竞技网游并不是未来的趋势，只是今天没有更多别的类型能做到又好玩又能经历数年时间检验还耐玩。未来的趋势只有一个：好玩而同时能重复耐玩的游戏，这个游戏跟是不是竞技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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