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全食与活人祭，从《古墓丽影 暗影》预告片看玛雅文明

《古墓丽影 暗影》（下文简称《暗影》）的预告片已经发布，它讲述了一个短小的故事：太阳逐渐被遮蔽时，玛雅金字塔上正在进行一场人祭。劳拉争分夺秒，在丛林里摆脱士兵的阻挠，穿越险阻，拼死从祭司手中解救了即将被屠宰的祭品。当劳拉站到金字塔边缘，看着脚下人群时，太阳从黑影中再次显现……


虽然这段预告片呈现的并不是实机画面，里面的场景或许都不会在游戏中出现，但至少也传递了一些理念。

就从头说起吧。

玛雅、羽蛇神和太阳石

黑影蔽日

预告片开宗明义，阳光即将消失呼应本作标题《暗影》，太阳被遮蔽的图像甚至直接出现在了游戏 LOGO，可见其在本作中的重要性。这条线索贯穿了预告片的始终，在后来的画面中可以看到背景太阳被渐渐吞没，直到劳拉到达金字塔顶才迎来太阳的重现。

这是一次日全食。


黑暗一向不为人所喜，日食在几乎所有的古文明中也都不是好事。与中国所认为的“天狗食日”类似，玛雅人把日食视为“星魔”吞日，这只“星魔”通常被表现为蛇或昆虫。

在玛雅人的一些记录里，“星魔”的真实身份是金星。这是因为当射向地球的阳光被完全遮蔽，金星就会成为太阳附近肉眼可见的星体，这个日食的受益者也就很有“吃掉太阳”的动机。在玛雅人的概念里，金星就居住于地下世界，它和地下世界之神就是日全食的“始作俑者”。


玛雅文化中，日食的发生一般与一个时代或一段统治的毁灭联系在一起。在危地马拉的玛雅圣书《波波尔·乌》（Popol Vuh）中，造物神经历了若干次失败的造人，最后才用玉米造出了真正的人类。那之前那些人怎么办呢？解决方式简单粗暴，那就是灭掉。

记载较为详细的是“Beta 版人类”的毁灭：黏土造人失败后，由木头制造的人类同样因为缺乏理解力、不祭祀和歌颂造物神面临毁灭的命运，末世之时发生的异像就包括日食。当太阳和月亮消失不见，所有动物乃至无生命的物件都转变成了能够活动和说话的恶魔，一边咒骂一边追打人类。在被吞掉眼珠、砍掉头颅后，人类被美洲虎吞噬血肉、吸食骨髓。最后，一场洪水带走了一切。

《波波尔·乌》是玛雅基切部族的圣书，但将日全食与末日相联系的却不限于基切人。“日全食末日”的认知在其他玛雅手稿和记录中也同样存在，日全食和月全食似乎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德累斯顿手稿中一些文字模糊不清，根据能够解读的内容来看，这一页记录的这次日食伴随着“死人【？】，【？】（编注：此为手稿内容缺失）的终结，这是他的魔鬼预言，他付出的代价”，这似乎显示了日食之下前一个世界的毁灭。


然而，《暗影》中描绘的可能不仅仅是日全食。

在中美洲的古代信仰里，除了“日常”的太阳，还存在着一个黑太阳。它确切的含义尚存争议，一般认为代表陈旧的、已经被取代的太阳，也有人认为代表了羽蛇神在夜晚于地下世界的运行。

有趣的是，阿兹特克人将黑太阳在地下世界的运行轨迹以蝴蝶表示，这也是灵魂转换与重生的标志。他们信奉的女神“黑曜石蝴蝶”（Itzpapalotl）也同样代表这些含义，但这位女神却是人类的威胁，在日全食下，她也可能吞噬人类。


玛雅的图像

日食（或黑太阳）之后，第二个出场的就是这个石像。


这似乎是个蛇头，脸上还长了羽毛。

长羽毛的蛇是超自然的存在，它在中美洲古文明中被赋予双重的属性。羽毛意味着飞行的能力，彰显它的神性；而蛇则天然拥有在地面行动的能力，代表着它的人性。

对羽蛇的崇拜在中美洲广泛存在，最具代表性的表现大概就是奇琴伊察的羽蛇神金字塔了：凭借出色的建筑布局和天文知识，每年春秋分时，太阳西下，投射在金字塔北面阶梯上的阴影就如同羽蛇般从塔顶向下爬行。这一羽蛇神“显灵”的奇观，每年都吸引着大批游客到场观瞻。

预告片中的石像显然是取自奇琴伊察，当然“保存”情况要好很多。


具有玛雅代表性的超自然生物出场后，就轮到玛雅“凡人”现身了。镜头闪过丛林中奔跑着的劳拉后我们能看到了一堵墙，墙上的一位人物看上去颇具权威。


他其实是玛雅一个城邦的统治者。

完整的“原版”石碑上，这位统治者右手持矛，左手扶盾，身边跪着一个俘虏。石碑上的文字明确写出了这名战俘的名字和地位。有了战俘的名字，这位得胜的统治者自然不能籍籍无名，他叫做“猎鸟美洲虎四世”，是公元 752-768 年间，玛雅城邦雅科奇兰的国王。


这个素材来自墨西哥的恰帕斯，雅科奇兰（Yaxchilán）遗址。作为玛雅古典时期的重要城邦之一，城邦壁刻的主题除了征服，自然也少不了献祭，著名的王后穿舌献祭图这正是出自这里。

太阳石

墙上的圆环，来自太阳石。

太阳石并不是玛雅文明的产物，而是阿兹特克人的代表作，上面刻画的是阿兹特克人心目中的“第五纪”。


在阿兹特克人的神话中，世界已经随着太阳在灾难中毁灭了四次，最终众神第五次创造了太阳和世界。但这个太阳也注定将毁于地震，于是阿兹特克人以珍贵的人血延长太阳的生命，避免世界毁灭，这是阿兹特克人用活人献祭的宗教解释之一。

太阳石的中央是现在的第五个太阳神，他左右两侧各有一只美洲虎爪，抓着一颗人类的心脏。围绕着太阳神头像的其他四个标记，则是以前的四个太阳，它们的外围还有表示日期和神明的标志。


太阳石出土于 1790 年的墨西哥城，直径约 3.6 米，重达 25 吨。出土便造成轰动，成为墨西哥的一件国宝。

看到实物是不是觉得有些熟悉？没错，此次《暗影》的发售版本图与游戏发布计划图，都是以太阳石为基底制作的。


不长毛就插上毛

《古墓丽影 暗影》预告中的侩子手身着羽衣，头戴羽饰，一身插毛的打扮象征着上文提到的羽蛇神。


羽蛇神执掌着生死与祭祀。不仅如此，它还被认为是日历的发明者、艺术家的守护神等等，几乎没有羽蛇神不涉及的生活领域。在中美洲各文明羽蛇神受到普遍崇拜，对他的称呼各不相同，但意思基本都是“长羽毛的蛇”。

尤卡坦半岛的玛雅人称它为“库库尔坎”，上文说到的羽蛇神金字塔，就是“库库尔坎金字塔”。

羽蛇神金字塔是奇琴伊察最负盛名的建筑，但奇琴伊察对羽蛇神的崇拜不限于这个金字塔。在奇琴伊察很多其他建筑中也刻画了羽蛇神或羽蛇的形象，你甚至还可以看到羽蛇神与祭祀的密切联系。


根据已透露的游戏背景，劳拉在《暗影》中寻找的东西，有一件是“库库尔坎匕首”。目前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这把匕首又是干什么的，但羽蛇神既然在此挂了名，总该对剧情有点贡献。虽然阿兹特克一位统治者也以“羽蛇神”为名，但阿兹特克人的语言里，羽蛇神并不是叫做“库库尔坎”；能叫做“库库尔坎”的，只有尤卡坦半岛玛雅人的羽蛇神。

而羽蛇神，与人祭有着密切的联系。

玛雅人祭

太阳即将被吞噬，祭司举起了“屠刀”。


中美洲的挖心人祭很有名，但有名或许是因为阿兹特克。西班牙殖民者来到中美洲的时候，以阿兹特克人为核心的“三国同盟”正如日中天，而玛雅已经从鼎盛的古典时期衰落。西班牙殖民者留下的关于阿兹特克人的人祭记录可谓触目惊心，玛雅人的祭祀变得相形见绌。


玛雅人的祭祀，原本较多使用动物或者贵族放血献祭。到后古典时期，玛雅社会的人祭似乎有普及化的倾向，人祭的手段可以是投入圣井，箭刺，或者砍头等等。可能是受到了阿兹特克人的影响，挖心在玛雅原本并不常见，后古典时期却逐步成为常用的祭祀手段。


奇琴伊察大蹴球场墙壁上刻画着斩首场面，右侧跪着的人头颅被砍下，脖子里喷射出的血柱化为了蛇。在玛雅人的神话中，玉米神兄弟被诱杀于地下世界惨遭斩首，玉米就是从玉米神的头颅中诞生

最早关于玛雅尤卡坦半岛挖心人祭的描绘，来自十六世纪时西班牙天主教传教士、尤卡坦主教迪亚哥·德·兰达（Diego de Landa）。在他的描述里，将被挖心的祭品会被涂成蓝色，然后大肆展示。


接着他会被带到金字塔顶，按在圆形石祭台上，头戴羽冠的刽子手手法熟练，一刀从他左肋下穿过，将还在跳动的心脏取出，放到身边大祭司手中的托盘上。新鲜的人血则被迅速地涂抹在神灵偶像身上。

之后，尸体被从金字塔顶推下，金字塔下的侍者剥去祭品手脚之外的皮肤，让祭司穿上。祭司披着人皮与人们一同起舞，致敬重生。

预告片里，在充满末世气氛的黑暗即将到来时，一场残酷的祭祀正在金字塔顶进行。这个可怜的祭品，命运几乎已经注定了。


然而，劳拉如天降救星，扭转了这个祭品的命运。


天降劳拉，一些猜想


此次劳拉除了沿用前作的双登山斧和弓箭以外。还有了一把杀人越货的大砍刀以及（疑似）钩绳。前者大概在丛林里起到砍瓜切菜开路的作用，后者则大大方便了劳拉飞檐走壁的“新”技能，这是一项阔别《古墓丽影》系列十年之久的技能。


这里的劳拉抓的似乎是墙上的蔓藤，但既然能走墙，钩绳应该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这并不是什么新动作，在 2007 年的《周年纪念》和 2008 年的《地下世界》里，玩家已经可以在墙上跑得不亦乐乎。

从 2013 年系列重启开始，《古墓丽影》游戏就在强调环境的险恶。从《暗影》预告片来看，这种“让环境来阻挠劳拉”的理念仍然构成游戏设计的基础。

比如，劳拉在水中遇到了大威胁。


既然《暗影》故事的发生背景十有八九是在尤卡坦半岛，所以这个“水池”应该是玛雅人的天然井。

尤卡坦半岛虽然是个被水围绕的半岛，但那是海水。人类生存和文明发展需要的是淡水。而尤卡坦半岛独特的地理条件，让这里的石灰岩塌陷产生天然洞坑，露出的地下水成为玛雅人的淡水之源。


天然井并不是井，而是彼此相互连通的地下水系。这些地下水是尤卡坦半岛唯一的淡水水源，成为尤卡坦半岛上玛雅文明的生命之水。

在文化上，天然井的重要作用使它在玛雅文化中地位显赫，玛雅人甚至将人投入圣井献祭，以取悦雨神恰克。

在地理上，水下世界绮丽梦幻。石灰岩洞本身就极具观赏性，而尤卡坦半岛的地下水系里，独特的地质现象更可以打造出一些颇具特色的亮点，例如盐跃层。

《暗影》的风格在主体上是昏暗的，而尤卡坦半岛绚烂的“生命之水”是一个调剂游戏画风的理想场所。更有趣的是，水下还存有文明（与野蛮）的痕迹。水里说不定也潜藏着各种非人类敌人，乃至水怪和释放有毒物质的藻类。

毕竟这是个少有人知的世界，相比地面关卡，这里可以塑造得更为离奇。


除了水，预告片里还出现了巨大的洞穴。


尽管这个场景可能并不会在游戏中出现，但它或许暗示了游戏内容。

在玛雅人的概念里，天然井和洞穴也是地下世界的入口。玛雅神话传说已经对地下世界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这都可以成为谜题或关卡设计，又或者剧情讲述的参考素材。

虽然十年前的系列第八作，《古墓丽影：地下世界》中已经是涉及了玛雅的地下世界，但当时那部游戏的主题是北欧神话，玛雅的地下世界仅仅是表层而已。

黑暗来临

黑暗笼罩大地的时候，劳拉赶到了仪式现场，救下了即将被挖心的祭品。然而劳拉手上的血污宛如死神，直接把祭品吓跑了。

不受欢迎的劳拉来到平台边缘，只见对面金字塔背后，太阳正从阴影中复现，塔下则是人山人海。

这或许要涉及到玛雅人的“禁忌日”。


根据玛雅的太阳历（哈布历），一年分为 18 个月，每月 20 天。每个月、每一天都有名字，组合成 360 个日期名称，在年末还有 5 天“无名日”。传闻在这几天，人间和地下世界的界限消失，地下世界的疾病和恶灵会侵入人间，于是这诡异的、不可言说的五天又被称为“禁忌日”。

“无名日”和日全食也有联系。在记录尤卡坦半岛玛雅人信仰的手稿中，有过“连续五天日全食”的描述。玛雅人相信在将要崩溃的世代下，太阳将“背过脸去”，连续五天都不见踪影。这与“无名日”颇为契合。

那么，劳拉脚下这数不尽的“人”，会是象征着地下世界里涌上地面的恶灵吗？联想起前两部游戏里的暴风武士和不死军团，也不是没有可能。

结


在游戏的官方说明里，本作“劳拉一路狂奔，拯救世界免遭玛雅预言中的天灾摧毁，她终将迎接命运，成长为命中注定的古墓侠盗”。

重启前，劳拉的形象显得有些冷酷和自我，重启后却又太过理想主义。从《暗影》预告片和游戏标题的基调来看，这一作的劳拉恐怕不会像前作那么“纯”。

遥想以前的《古墓丽影》，劳拉虽然客观上拯救了世界，但她往往就是那个把世界推入险境的“罪魁祸首”，《最后的启示》里是她释放了赛特，《地下世界》中又是她打开了北欧地狱之门；重启后的劳拉，总是想着拯救所有人，但经历了前两作的历练，《暗影》的劳拉多少也该褪去那份天真了。

但无论将经历些什么，劳拉总会拨云见日，成为真正的“古墓丽影”。

via：VG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