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游戏的人 | 奔跑吧，《海姆达尔》

机核2018-07-13

导语：在Game Jam 2015结束之前，恐怕Keith自己也没有想到，48小时内的头脑风暴会让他为之付出生命中重要的三年时光。

做一款独立创意的游戏，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考虑到从无到有的艰辛，以及小团队必然遇到的许多障碍，即使是从开始走到终点，也需要过人的勇气。

不过，他们还是走过来了。

一、讲故事，讲好故事，讲故事的人

《海姆达尔》的团队很小。7个人各擅所长，各尽所能，唯一的信念大概就是：要做出一个好玩的游戏。关于游戏结构、内容、核心体验的讨论持续了很久，话题始终只有一个：怎样去好好讲一个故事。

“讲故事”大概是最古老最传统的娱乐方式之一吧。当一群人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围在一起，也能通过讲故事来获得乐趣。在游戏中，任何行为方式，任何模式，都是故事的一个环节，也都能用来讲故事。

“说剑”讲了一个好故事：全程没有一句台词，最后也在每个玩家心里留下了一个故事；“去月球”和“寻找天堂”也讲了很好的故事，有详尽的台词、分明的角色、悬疑和高潮；“黑暗之魂”不给你讲故事，但当你完成游戏时，就会发现它本来是一个完整、宏大的故事。

每个故事背后都有一个说故事的人，这个故事代表了讲述者的观点，这些观点通过故事里的角色展现出来。当看故事的人有那么一瞬间，能从角色身上感受到讲述者想要传达的东西，就会有种“共鸣”的感觉出现。

那一瞬间非常美妙，它会让我战栗和激动。

——茄子（《海姆达尔》策划）

《海姆达尔》的制作人兼编剧Keith对此有更加深刻的体验，这种体验来自他的童年：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母忙于工作，无暇照顾他，只有把他丢在书店“放养”。幼小的Keith常常与书中的故事为伴，有时他讲给别人听，但更多的是讲给自己听。这种“叙事情结”，从那时开始一直保持至今。

踏入社会之后，Keith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北京软星参与《仙剑奇侠传五》的开发。整个《仙剑五》的开发历程中，身为小弟的Keith并没有多少发言权，但是他对于如何在游戏中建构一个故事，以及好好讲故事，有了更多的认识。当他有机会自己来制作一款游戏时，这种累积多年的情愫终于能够在《海姆达尔》中得以释放。

白：你认为讲好一个故事的关键之处在哪里？

Keith：结局。一个没有高潮或者冗长的结局会让整个故事都失去光彩。对于游戏来说尤其如此——因为玩家接受信息或者说“听故事”的过程是散乱、不可控的。一切的终结与释然，都在于结局。

二、“Heimdallr” 与 “42 Team”

很少有人知道，《海姆达尔》的游戏名字是诞生在团队命名之前。这是一个虚拟与现实的故事，但虚拟世界最终却能够打破一切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犹如传说中的神域阿斯加德。能够开启彩虹桥，让玩家进入这个世界的，就是Heimdallr——破晓之神海姆达尔。

但是《海姆达尔》的野心又不止于此。

建立于第九艺术基础上的叙事，使得人们在寻找故事和发现故事的过程中，具备更多主动性，因此也能够因自己的行动换回更多的惊喜。在《海姆达尔》的故事里，既有北欧神话设定的穿插，也有经典乐曲《卡农》的演出，更有对“娱乐至死”的快餐式消费的讽刺；在开篇，玩家或许以为这无非又是一个“不断变强”的套路故事，但来到中盘，故事的反乌托邦气味却越发明显；充满特色的画风，不仅具备浪漫主义的气质，更带有一种“适度表达”的克制与收敛。

不过，“42 Team”的诞生却有着Keith的另一重想法：在经历过多年游戏行业的摔打之后，他对纯粹的商业性游戏越发厌倦。Game Jam 2015是一次契机，而Keith最希望的还是能够将自己想要的游戏，有朝一日充分地表达出来。既有故事，也有收集，还有激情的战斗，丰满的角色和优秀的音乐……就像他记忆中的那些经典，就像他曾经沉迷的《幽城幻剑录》、《武林群侠传》等等，那种即使今天看来颇为原始的表达，在其中却蕴含着无限接近原初乐趣的魅力。

那大概就是游戏之神手中的真理之钥。

如果42是宇宙的终极答案，那么，将其作为开发团队的名字，或许得到的结论离真理仍有距离，但整个团队，或者真心喜爱游戏的人们，至少是一直在向着真理奔跑，没有偏离方向。

三、三年，从创意到成品

白：为什么《海姆达尔》做了三年之久？

Keith：因为我们犯了很多错误。

Game Jam是激情与憧憬的碰撞，是理想与激情燃烧之后的结果。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创意，是粗糙的、不成熟的、莽撞的，但也是尖锐的、充满思想的、活跃的。

只不过，要将一个微妙的雏形培育为一个完整的成品，需要付出的东西不止是时间。初创时，团队本以为一年的时间就能够达到上线标准——但是在研讨与打磨的过程之中，之前急就的一些想法、剧情分支与设定都暴露出了问题。Keith不是一个喜欢“难得糊涂”的人——其他人也不是。

对于一个用了三年研发的游戏，可以说前面一年半时间都是在磨合阶段吧。每个人都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导致前期做了很多没必要的尝试，当然没有这些尝试又没有后面高效的合作和明确的方向。到最后呈现的内容，虽然并不能说尽善尽美，但我想它应该是一个比较完美地结合了所有人想法的集合。这是我们想要的游戏。

——江涛（《海姆达尔》动画师）

但是即使是磨合与调整，事情的变化有时候也往往会出乎人们的预料。《海姆达尔》本来在2017年的年底就已经基本完成，年后就准备择机上线，但这时一张突如其来的“整改令”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TapTap要停摆三个月之久，这直接影响到一大批准备上线发行的游戏，也考验着开发团队们的决断。

Keith：虽然不是因为我们的原因导致跳票，但跳票是客观的，而且我们也不能坐等。所以，在对游戏复盘的过程中，我们又作出了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疯了的决定：重做前面不满意的几个章节，包括地图、剧情设定、解谜、关键细节等等。我们要把这个故事讲好，不能让十几万预约的玩家从期望到失望。

一次开会的时候，Keith就直接说：“我就是觉得现在的第一章不好玩！”

——小二（《海姆达尔》音乐）

我们的剧本至少有20个完全不同的版本，至少5个不同版本的完整剧情设定。主角数了下，有13个不同的版本，具体的剧情台词和脚本量起码是现在的五倍。

废掉了N个剧情解谜功能。废掉了N个已经完全完整的剧情关卡。现在的跑酷大概是第4个版本。之前还有冰面、光源、传送陷阱等等各种设定……

——茄子

这种内容也是出自他们的爱好

反复对同一件事情进行细致到字节的打磨，这同时也是对人心的打磨。很多人可能无法承受这种较真的苛求，但对于这支小团队来说，哪怕微不足道的细节，就像一粒沙子，也是值得去推敲的——因为每个人都相信，当细节累积到足够的量时，它就会让这个游戏的本质熠熠生辉。

海姆达尔是一个讲故事的游戏，整个游戏的剧情部分脚本开发量巨大，项目组最终在一个程序和一个脚本策划的情况下，完成了所有剧情部分内容的编写，我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潇逸（《海姆达尔》程序）

幸运的是，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并未落空，甚至大批的玩家也在鼓励和支持他们。在TapTap的游戏页面下，每当跳票公告发出时，总会获得玩家们的善意鼓励与期待。

四、普通人

白：《海姆达尔》是一个手机游戏，为什么要选择手机作为平台？

Keith：我们不能离开手机。我们的生活、消费、娱乐……太多的元素无法离开手机。我是一个果粉，也曾是一个玩各种科技产品的发烧友，但现在……很多想法发生了改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Keith开始注意到，极度冗余的信息已经充斥了生活的每处空间。人们就如同被信息包裹着的蛹，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乎，但实际上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世界的变化悄无声息又雷霆万钧，每个人都有朋友圈，但朋友圈里的每件事情或许都没有什么意义，也并没人在乎那些事情是否真实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人们通过自己的存在感来排斥被社会和环境剥离的恐慌。

在这样的思索中，Keith迈入了30岁的行列。他开始半开玩笑地将自己称为“中年”，开始审视这个世界有关“中年”这个标签的一切。大部分这个年龄的普通人，有一点点事业，不算成功，但也离失败还有距离。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即使遭遇挫折与停滞，也不会丧失前进的朝气，只会偶尔泛起一点怀疑；但是到了三十岁，曾经微不足道的疑云就会随着年龄的推进而扩大，最终从一个疑问句变成肯定句：

“原来，我真的是一个普通人。”

当这种意识定型时，“要什么”与“该怎么活”就成为了一个不断扪心自问的命题。很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得到答案；也有人孜孜不倦地去挑战和追寻答案；但更多人选择放弃了答案。社交软件、新潮的直播App、社会新闻、稍纵即逝的段子……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服务草根的喧嚣，谁能获得普通人的心，谁就能活的更好。

这个时代鼓励人们娱乐，而人们愿意娱乐至死。

Keith：我骨子里是个老派的人，我受不了许多严肃的东西被娱乐，被过度消费。但世界已经变了，正如我们的朋友圈一样，没人在乎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意义，我们要的就是那些存在感。

所以，在这个游戏里，也不可避免地带进了我的困扰。如果有玩家在寻找故事，发现故事的过程中，能够稍微思考一下这个故事，我就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