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们喜欢在虚拟花园中寻求慰藉？

译/王艺/方圆

花园让人们从纷扰的世界中获得慰藉。英国的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在《说花园（Of Gardens）》开篇这样写道：「万能的上帝是头一个经营花园的人，园艺之事也的确是人生乐趣中之最纯洁者」花园提供了沉思的空间，空幽寂静，适合人们冥想，体现了面对生活和时间一种宁静致远的态度。但是对于园丁来说，花园既是思考的地方，也正是让人付诸行动的地方。园丁的生活就是由这片平静的花园土地中，每一处耕种的土地而组成的。

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园丁，但我在六岁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点。那时候父亲第一次带我去钓鱼，早上四点钟就把我叫醒，然后我们先去了祖母家。父亲指着花坛，让我用空罐子装泥土，我才理解来祖母家的原因，因为我们需要一些鱼饵。他告诫我别装太多蚯蚓，否则花朵们会挂念这些小蚯蚓，祖母也会发脾气。我以前经过这个花坛很多次，但是每次都没太在意，现在，通过在花坛里取虫子的契机，我才能够趁此机会思考花朵，土地，蚯蚓，鱼，祖母，和我自己之间的关系。不过那次取虫子并不是件愉快的经历。


《大地之声（Earthtongue）》体现了花园的两面性：沉思和行动。这包括了花园宁静的氛围，同时又充满了生机的活物。开发者埃里克·霍恩比（Eric Hornby）在邮件中回复我，「我希望用《大地之声》为玩家打造出一个温室培育器，而开发这个游戏同时也满足了我想当一个生态学者的愿望。」游戏背景就是整个温室画面，玩家可以看到四处飞舞的昆虫和菌类如何互动，如果玩家愿意，还可以花费点数去改变环境。


根据我的游戏经历来看，因为我不太了解整个生物系统的运作，如果强加干涉，可能会给无辜的甲壳虫和蘑菇带来灭顶之灾。所以我不会去干涉游戏的内容。《大地之声》让我们思考游戏的整个生态环境和里面的生物，在这个过程中，你也会因为通过细心观察，学习到其中生态模式的运作。而当你亲自动手操作的时候，游戏也同样会给你一些及时的有趣的反馈，你会非常享受这其中的变化。

《大地之声》对我来说是一款与众不同的游戏。我们通常会对花园有所期待，它们可以成为内心沉思之所，因为在其表象之下，还有很多其他的事物有待发掘。这种沉浸其中的体验会让你觉得十分放松，但前提是你也需要有相对应的心境来迎接它，例如你需要学会停下匆忙的脚步，闻闻花园中的花香。花园需要辛勤的劳作，但是我们会把这种劳动视为创作型的工作，园艺不是简单的制造和生产，更多的在于你怎么去培育、保护、和仔细观察。

也许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花园这个题材在电子游戏中并不那么流行。打造花园需要人们花费时间投入其中，这和大部分游戏没有差别，但是它也缺少明确的目标和明确的奖励，这个现象和大部分的游戏设计理念恰好相反。


园艺类的游戏数量不多，但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比如由 like100bears 开发的《太空园丁（Space Gardener）》最早的目的是为了「设计一个安静平和的游戏，帮助玩家缓解一点点压力」。这款游戏不仅仅是为了让玩家放松，也是开发者自己缓解压力的方式，「当时我在忙一个项目，连续四周都要工作到晚上十一点之后，这么辛苦还没什么成果。而老师又布置了一堆我不想做的任务，所以我就把项目推翻重来，做出了这个种花的游戏。」

在《太空园丁（Space Gardener）》中，玩家需要挖出一些资源去换取种子，然后才能开始种植物。「我想到了《我的世界》这类游戏，你可以在挖东西的时候发呆，然后一直保持那个状态。」100bears 解释道。开发者巧妙地利用「挖掘」这个动作指令传递出园艺微型和繁琐重复的一面：在游戏里你需要不断重复一些动作指令，诸如选择盆栽，准备泥土，种子发芽，经常浇水这种行为。


《牧场物语（Harvest Moon）》大概是最有名的休闲游戏了。「目前最禅宗式的园艺类游戏也大概就是《牧场物语》了。除了日常收割庄稼，挤牛奶，打理鸡舍之外，该款游戏还需要玩家细心，负责，平静地处理各种琐事，」评论家伊恩·伯格斯特（Ian Bogost）在谈到禅宗式的游戏时写道，「《牧场物语》不单强调简单任务的重复性，在完成这些简单任务的背后，你也会收获相应的成果。」在每一代的《牧场物语》中，开局的时候玩家都只有一块荒地，四处充斥着石头、树枝和杂草，但我慢慢学会欣赏这种观景。在第一次剧情对话之后，你可以自由地选择下一步的操作。刚开始的时候你不需要去清理所有的东西，你只需要在一小块地种下第一株植物。因此，自然而然地，你就开始破石和清理杂草，如此周而复始。通过辛勤的劳动，你的农场也会逐渐发生变化，慢慢美观起来，恢复往日的色彩。

这时候农场也对你越来越重要。你给农场起的名字，你养的动物，你种下的植物，住在城镇里的人群，这一切都开始变得有意义起来。而这一切并不需要跌宕起伏的剧情和场景的设置，仅仅只是靠你单纯的重复性劳动。如果你每天起床后都和自己的小狗对话，即使小狗只是开心地摇摇尾巴，你最后也会逐渐爱上这只淘气鬼。《牧场物语》强调玩家在游戏中构建的关系，并赋予其深厚的意义，让玩家慢慢重视起这些关系。苏珊·克洛特费尔特（Susan Clotfelter）是一名记者和园丁，她试图在自己的文章里解释这种现象的原因：「因为从你埋下第一颗种子时，你就和整个环境建立了关系 —— 作为回报，环境也不断地向你发出反馈。」

这正是园艺通常被视为能够帮助人们自我提升的原因。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是英国的散文家和诗人，他曾说过花园有助于培养「良好的思维习惯」。当你种下一颗种子时，就是做出了一项承诺。花园向你要求的只是每天微量、简单、重复的工作，而你能从中获取短暂的歇息。你会渐渐对那些依赖你照料的生物产生感情（但你几乎无法掌控这一切的结果）。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认为它们应该继续生长下去，而且它们让一切变得更加美丽。你会想方设法做得更好：当你感到脾气有点暴躁、疲惫或者感到压力的时候，你还是愿意去看看花园并且打理它，因为即使这些植物枯萎死去了，它也并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它只是自然地枯萎了。


花园一直都包括了双面性：思考和行动，生命与死亡，个人与周遭的环境。伊恩·恩兹利（Ian Endsley）和 卡特·洛德威克（Carter Lodwick）开发的《好园丁（A Good Gardener）》试图囊括上述三点。这款游戏的描述是这样的，「你需要种植植物，以支援国家的战事」，你需要收集种子，选择种植地点，谨慎地浇水，因为水资源很宝贵，千万不能浪费。几天之后你才会渐渐意识到这个游戏的本质，慢慢地，你会发现所种的植物都变成了武器，比如说斧头，长矛，剑，还有炸弹。

配上斯科特·阿彻（Scott Archer）设计的动人音乐，这游戏算得上是我玩过最放松的游戏了。游戏开发者之一的卡特（Carter）告诉我，「游戏里面的花园一开始看上去就像个可爱、有趣、无害的地方……我们不想给它制定各种规则，不想去干扰玩家的行为，这样他们可以偶尔反思一下游戏的内容，想想他们所做的事情和背后的原因」。游戏给玩家提供了时间和空间尽情放松，也给游戏增加了一个冲突性很强的主题。盛开的植物一夜之间就被军队收割完了：你醒来发现土地又变得空荡荡，你感觉到自己作为辛勤播种的园丁被背叛了，而这些自己一手栽培的植物也被糟蹋了，但你只能抱着一股被别人背叛的心态再次播下这些种子。


当然了，现实的园艺和游戏中的园艺千差万别。现实中人们会为了自我满足而沉迷园艺，园艺类的游戏则向玩家提出了一个灵魂疑问：「玩家是为了什么而继续玩下去呢？」如果虚幻游戏的一切都是假的，植物压根就不需要玩家，那么为什么玩家还要继续游戏呢？《好园丁》用监管者的设定回答了这个问题。监管者是游戏中的人物，他先把玩家锁在一所破烂的屋子，然后玩家别无他选，只能种植物，这也是对于玩家选择成为逃兵的惩罚。他时不时地会来看看你的进度，但一开始他的态度十分恶劣。

「我们希望给监管者营造一种特殊的形象 —— 奇怪而吓人，但有时候出人意料地暖心，」卡特解释道，随着游戏剧情发展，监管者会更加诚实直白，「游戏中大部分的剧情都围绕着玩家和他的关系展开。随着玩家在花园里一天天的工作，我们希望玩家可以慢慢地和他熟络起来。」在游戏快结束的时候，监管者会督促你加快效率。但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他会向你坦白自己的压力，在可怕的战争时期，你建造出的美丽花园已经成为他坚持下去的主要动力。这么说的确有些讽刺，因为玩家听到他陈述这么一番话，并且去了解剧情的走向，也正是我继续游戏的主要原因。

园艺类的游戏通常缺乏明确的目标，它们的驱动目标仅仅是一系列简单重复的资源积累。但是如果我们把打造出完美的花园视为唯一的目的来玩这个游戏，那你或许会错过更重要的东西。因为只有通过行为和思考，我们才能看到表层之下的内在，比如理解花园和周围的环境的联系、花园本身存在的意义、以及花园对于村镇上的人们的意义。Cardboard Computer 工作室设计的《邻居（Neighbor）》属于 Triennalle 游戏合集系列之一，这是一款节奏缓慢的游戏，游戏内容也直接取决于你投入的时间，玩家可以在其中随意地探索。

《邻居》和现实的花园一样，玩家可以自行调整游戏节奏的快慢。除了游戏里提供的各种植物供你种植，玩家也可以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你可以写诗和情书，烹饪制药，扫扫地，制作人偶和珠宝，或者去挖掘隐藏的宝藏。游戏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需要玩家投入其中，选择感兴趣的事情去做。游戏的设计非常简单，仅仅是一些简单的交互和简单的文字背景。这些简单的设置让玩家可以观察到游戏中更多细微的部分，比如随着时间流逝，影子也会随之改变，当你慢慢走过沙漠，地面会留下你的脚印。

你的邻居名叫萨姆（Sam），时不时会来你家做客，你还可以花点时间和他闲聊。有时候他会带上一些礼物，比如说奇怪的种子，你也可以选择回礼，比如可以用你写好的一首诗歌。不过他对我的诗歌并不感兴趣，但我能看出来他很喜欢梅斯卡尔酒（Mezcal），这是我用自己种的仙人掌提取制成的一种酒精饮料。萨姆和《好园丁》的监管者一样，每次的来访都是一种惊喜。玩家可以借此展开新的对话，得到新的评论。如果玩家不在意这些细节，我觉得你只能自己去体验一下游戏了：这些游戏中的园艺活动都是十分安静的，玩家需要在细微的互动中感受一切。


这些游戏都需要玩家自身和花园培养出更深层的关系，否则就失去了游戏的意义。我们甚至可以这么理解，花园已经不但是花园本身了，它和玩家之间更像是有一种情感的羁绊。没有园丁的精心呵护，花园迟早会枯萎。就像没有玩家，何来的电子游戏一样。但谈到游戏时，我们通常不会联想到那些要素，我们只会想到跳跃、射击和最基本的玩游戏这些行为。如果说「园艺之事也的确是人生乐趣中之最纯洁者。」那么电子游戏和园艺相比起来是什么呢？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我们不付诸于行动，不去寻求更好的提升，那么园艺就失去了意义。也许花园在以一种静默的方式教育我们如何变得更有人情味，并且学会理解其他生命的需求，欣赏身边的一切事物。如今的世界变幻莫测，我们很自然地就会从现实或虚拟的花园中寻求慰藉。不可避免就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如果现实中已经有这么多需要担心的事情，为什么我们还要去关注现实和虚拟世界的花园呢？」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明确的答案，但是我这么猜测，也许我们关心它们的原因，正是因为它们也在默默地关心着我们。

via：篝火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