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设计的审美错位环

同其他文化创作行业一样，游戏开发者们在设计的过程中也常会遇到很多难以界定的问题，部分是因为创作难以标准化、难以进行单对单的量化比较，部分是因为市场的不确定性。最近我有了些想法，还不成熟，初步整理了一下分享给大家：

首先，虽然游戏与游戏、游戏与市场难以实现量化的比较，但核心机制间的对立关系是客观存在的，比如高强度的操作与高强度的剧情会互相打断、强随机性则会跟策略性互相扰乱、复杂的系统难上手而简单的系统易疲劳等等。

进一步，既然跟类似游戏比较的效果有限，为什么不试试去跟以对立机制为核心玩法的游戏进行比较，将比较的结果作为补充呢？比如看一看它们所面对的目标用户是否也相应对立？市场的差异主要是这两种对立的核心机制造成的，还是包括了与各自机制相关的整体设计共同造成的？这两种机制能不能兼容？要兼容的话，是否需要侧重一方？以此类推。

后来，我发现这样的比较很有意思，因为这几年做出了突破性创新的游戏，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是以至少一组对立的核心机制为主要玩法的（包括吃鸡，但研究吃鸡的人太多啦，今天就不展开讲了），而且因为这样的设计很有新鲜感，尽管它们许多做得并不成熟，玩家却十分买账。其实过去有许多成功的游戏也是这么做的，只是比重没有现在高。

玩家买账的原因，我最开始反应也是“两个愿望一次满足”的快乐，后来一想不对，因为游戏的玩法显然并不越多越好，关键还是在机制之间的化学反应——对立关系的共存所带来的奇妙魅力。类比几个直观的例子，看似娇弱的美女凶手、厌倦人生的儿童、不会数数的数学天才……游戏也一样，暗黑地牢、环世界、杀戮尖塔、Into The Breach，这些游戏都是强策略性与强随机性的结合，都是某种玩法中的“反传统”游戏。它们与玩家习以为常的审美（口味）预判形成了错位，带来了许多出其不意的感官，不但兼顾了两种玩法的用户市场，还吸引来许多新玩家，直接绕开了市场的局限。

我最近在想，审美错位的设计思路其实一直零散存在，却很少有人专门当做一种有迹可循的方案，而被理解为了可遇不可求的灵感，只有聊到了、想到了的时候才会提一下，着实浪费。因此，我试着为它构建了一套模型——审美错位环，来探索玩家审美预判错位中可能包含的规律性，既可以应用在自己构思的过程中辅助头脑风暴，也可以拿来分析其他游戏。

模式的灵感来自于我恶补色彩时看到的色相环，知道对比色、互补色、相邻色和间隔色的话，理解起来应该比较直观，不知道也没关系，下边有大量看图说话，以一款简单但曾引起过热议的游戏《Pretentious Game 自命不凡的游戏》为例，简单示范一下我初步设计的“审美错位环”：

第一步：单点定位

由于审美错位环主要探索的是对立及其附带关系，所以只能一个机制一个机制地来，先决定这次想寻找什么玩法机制的审美错位，作为起始点。其他的机制可以先写下来列在其他地方，一会儿说不定用得上。

Pretentious Game是一款低成本开发的游戏，在玩法上选择了制作相对简单也比较原始的平台跳跃（Platformer）。


第二步：定位对立机制

跟分析其他已有游戏时，能直接提炼机制的不同，设计游戏时就需要主动进行定位了。一种机制并不仅仅与一种机制对立，也许有很多个，因此决定对立机制的标准并不是冲突与否，我的建议是考虑两件事，一，你认为只围绕起始玩法来设计游戏的话，最难兼顾什么用户，而那群用户偏好什么类型的游戏；二，有什么玩法是你很想做、但又觉得做了就会干扰起始玩法的。具体侧重哪一边就看需求了。

找到对立机制，放在起始玩法的右边。

平台跳跃是一种需要频繁动手操作的玩法，随着难度的提高，玩家很可能要死上几十次才能跳过一关，因此难以兼顾剧情——操作是动态的，剧情是沉浸的，两者很容易互相打断，喜欢操作的玩家会想跳过剧情，喜欢剧情的玩家则容易对操作感到烦躁。在Pretentious Game中，开发者尝试了一种剧情嵌入平台跳跃关卡的新方式。


第三步：定位缓冲机制

两种机制既然是对立的，自然无法直接融合，我们需要一些缓冲机制进行辅助，然后将缓冲机制放在环形的上下方。缓冲的思路有两种：

在对立关系之外引入新机制作为缓冲（比如刚才记在别处的那些）；

列出经常与起始机制和对立机制共同出现的相关机制，分别放在两点的附近，以它们作为缓冲，或者改为去兼顾对立机制的相关机制。

Pretentious Game在平台跳跃和叙事导向之间引入了解谜要素，让剧情本身成为了每一关操作的提示，这个是整个游戏中最为巧妙的设计，推荐各位去玩一下第一章（最优秀，后续章节质量持续下滑），大约就5~10分钟的流程。比如有一关，角色说了类似“有时候我一关掉音乐就想起你”这样的话，而玩家要做的就是关掉游戏的BGM。


第四步：定位关联或附属机制

根据自己（或对应开发者）的条件，在起始与对立机制周围确立更详细的设计。如果这些设计之间也能形成一定的对立关系，可以摆在对角线上。有条件的话，给不同关系中的机制分配不同的颜色，看起来会更直观些。

Pretentious Game的剧情密度很高，短短的游戏流程中包含大量剧情反转，并通过嵌套进玩法里的叙事手段提高了玩家的沉浸感，是款强调氛围的游戏。与此同时，游戏在后期的操作难度直线上升，玩家不得不面对频繁的失败。另一方面，游戏的画面非常简单，就是方块的堆砌，再配合一些其他的简单几何，虽然无法直接通过画面来还原氛围，但开发者在角色方块的配色与关卡的意向性塑造上做得特别出彩，反而变成了一种高明的留白手段。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剧情的构思同样是为了掩盖画风的短板。


第五步：完成审美错位环

根据对立关系排成环形后，填充详细信息，如在关系链中填上结合的效果、难处等，给某些机制写备注等（如果需要也可以在其他地方继续补充，这里Pretentious Game作为展示，不便塞太多字，就简单写写了）。

现在对着整个审美错位环仔细想想，能不能提炼出一项特性，是兼顾两者后游戏会产生的最重要的变化，不能多，因为这一项也将会是游戏给玩家的第一印象。现在，我们就可以更清晰地权衡利弊了，投入产出比如何？这样的设计难度我能不能驾驭？玩家会有多在乎这件事？……

Pretentious Game前期的成功就在于弱化了平台跳跃的难度，主打剧情，关卡的攻略降维成剧情的交互手段，非常流畅地为玩家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感。但到了后期，开发者在追求游戏难度时忽略了更多的缓冲，解谜比重退居二线，玩家就算知道了解法也跳不过去，再加上游戏没啥手感，导致了非常明显的口碑滑坡。简言之，这款游戏在缓冲机制的辅助下曾经实现过对立机制的兼容，一旦失去缓冲，关系失衡，审美错位环就被破坏了。


最后需要强调一点，审美错位环的初衷是寻找和解析对立关系，而非一个一个字面上的游戏标签，不能当做僵化的模板照本宣科。想要为玩家塑造某种体验，并不是只有目前已经被人创造出来的机制，很多灵光一闪想到的东西，只要感觉对，不管能不能用现存机制来命名，都不妨一并记录下来，审美错位环就是想借助对立和冲突来激发这种灵感。

来源：微博“九号游戏姬Esther”
原地址：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292578198587461&mod=zwenz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