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quan、游戏媒体和网络暴力是如何杀人的

作者：方白游戏日报2019-09-03

Alec Holowka死了。

美国时间8月26日深夜，Zoe Quinn在自己的推上连发了六张图拼成的长微博，控诉Alec对她进行了侵犯，并且还将她非法拘禁超过两个星期。

一时间，美国游戏的舆论再度炸开，成千上万的人涌入Alec的私人账号、Alec上一款制作的游戏「林中之夜」的官推、以及「林中之夜」的公司邮箱中大放厥词，对Alec大肆声讨：「QJ犯」、「败类」、「垃圾」、「游戏界的耻辱」等指责层出不穷，更有甚者直截了当地在Alec的私人账号下面留言：「你怎么还不去死？」

然后现在Alec真的死了。

「知乎」上面曾经有一个问题，有人提问「如果你是让子弹飞里面的小六，被污蔑吃了两碗粉的时候应该怎么破局？」

这个问题一经发布就获得了很多回答。我一直都有追看，当时的高赞回答都给出了一些看起来很靠谱的操作——「装聋作哑」、「立马口吐白沫，大喊粉里有毒」、「反手污蔑对方打人了」以及点赞数最高的回答「一时认怂，先把事情压下来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乍一看，这些回答都很有道理，似乎的确可以用来解决「当你遇到了有罪推定，不得不自证清白时候应该怎么做」这个问题。但是很快，一个新的答案映入了我的眼帘：

「这件事情要从黄老爷的目的讲起——黄老爷并不是要杀害六子，他的目的，是推翻张麻子所说的话，所立下的形象。」

换句话说，无论是装聋作哑还是口吐白沫都是没有用的，只要小六稍微做出类似的「曲线救国」的举动，黄四郎的走狗们马上就可以针对小六以及小六代表的张麻子的正当性发出批判。

如果你装聋作哑，对方可以说「哟，六爷不说话了！这不就是默认吃两碗粉了吗！没想到六爷吃饭不给钱啊！」——虽然保住了命，但是正当性丢了。

如果你口吐白沫，对方可以说「哟，在这撞死了！怕不是被我说破了心事，吓得痨病犯了吧！早知如此，为什么吃饭不给钱呢！」——虽然保住了命，但是正当性丢了。

所以电影里的小六选择了剖开了自己的肚子，给大家看自己真的只吃了一碗粉。

仔细一想，这一次Zoe的做法大抵也是如此。

换句话说，可能Alec是不得不死的。

当时还有不少持怀疑态度的人，也在自己的私人推里面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无非是一些「不能做有罪推论」、「应该等待调查结果」的客观言论，但网民的愤怒很快就蔓延到了这些客观人士的身上，在评论区将这些人称之为「男权压迫的帮凶」、「伪善的男权主义者」等等。一时间风声鹤唳，理性人士们也纷纷缄口不言，只想着等待风声过去。

有人就要问了，这个Zoe Quinn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她能够一呼百应，她“勇敢”地站出来控诉侵犯的时候，居然有成千上万网友自发地为她说话？为她出征？以至于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叫做Eron的可怜男人在自己的博客上控诉自己被绿帽的经历开始说起。

Eron在自己的博客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万字血书，绝望地向大家披露了他的前女友——Zoe Quinn在和他交往的同时居然还瞒着他睡了至少5个男人。

作为一个感情经历不甚丰富的程序员，经历这等背叛行径对Eron来说就像是世界观崩塌了一样。所以他的控诉虽然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但是同时也不失逻辑和证据——Eron保留了各种Zoe和其他男人调情的聊天记录、截图等证据，坐实了Zoe的背叛行径。

结果大家一看截图里面的名字——Nathan Grayson赫然在列。这个叫内森的人正是欧美知名游戏媒体Kotaku和Rock-Paper-Shotgun的撰稿人。同情Eron遭遇的网友们纷纷猜测，也许Zoe睡的五个人全都是游戏媒体的业内人士，目的就是为她自己开发的一款独立游戏——「抑郁探索」进行舆论铺路。

这个猜测不全是空穴来风，因为「抑郁探索」曾经被下架过一次，而且是Zoe自己下的手。

「抑郁探索」是一款文字互动游戏，玩家在游戏中扮演一名抑郁症患者，需要在日常生活、治疗、社交和工作之间做出各种选择。游戏充斥着大篇幅的英文文本，进度缓慢而且缺乏娱乐性，因此，这款游戏一上线就被玩家批得「恶评如潮」，许多玩家表示这款游戏太过于粗制滥造，以至于所谓的抑郁症主题也显得有些刻意——给人一种强行站在道德制高点给平庸的游戏内容贴金的感觉。于是，在一次采访中，Zoe自称受到了玩家的「骚扰」以及「恐吓」，不得不被迫将游戏从Steam下架。

需要注意的是，Zoe直到今天也没拿出当时玩家对她进行「骚扰」和「恐吓」的证据。当然，之后的所有的事情证据也一样。

但是这次的采访给Zoe带来了什么呢？带来了名气、曝光量和同情。舆论非常同情一个受到不公待遇的女性游戏开发者，于是许多游戏界的大V和国际知名的独立游戏展会IndieCade都向Zoe表达了支持，这让Zoe一跃而成了女性独立游戏开发者中数一数二的知名人物，于是Zoe就动起了再次将「抑郁探索」上架Steam的想法。

但是一款曾经下架过的游戏要再次上架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Zoe的再次上架申请被Steam拒绝了。这让Zoe动起了歪脑筋，上面的「靠睡游戏编辑上位」只是她计划的其中一环，Zoe还在推上声称自己遭到了网络暴民的人身攻击——在Zoe贴出的截图里，一群来自Wizardchan论坛的网友正在对Zoe指指点点，并且留言声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女人居然可以成为开发者开发游戏」。

这的确是一个很严重的性别歧视，但问题是，Wizardchan的成员们声称这几个id是最近才出现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他们论坛本来的成员，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Zoe的自导自演。

不过Wizardchan的解释并没有被大众所接受，毕竟女性权益在西方一直都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而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Zoe和她的公关代表（独立游戏开发者居然都有公关代表了！）突然发表了声明，反对一场由「The Fine Young Capitalists」（以下简称为TFYC）发起的公益活动。

这场公益活动的出发点是好的，TFYC作为一个支持女性权益的组织，举办这场活动的主旨是想吸引那些没有游戏开发经验的女性积极地参与到游戏制作中来——他们招募那些没有游戏开发经验但是又想参与到游戏开发中的女性来为游戏设计出谋划策，而TFYC将会聘请专业的游戏开发团队将这些想法进行实现——后续的收益将会全部捐给资产机构。

看起来是一个很好的活动不是吗？但是Zoe一不赞成活动刻意强调性别的做法、二认为这些被招募来的女性付出了工作（提供创意）但是却拿不到工资，这是一种歧视。TFYC的其中一名女性负责人很快对此作出了解释——这场活动本身就是公益性质的，所有人的工作都是公益劳动，更何况，这些被招募来的女性只需要提供创意，大量的游戏开发工作是由招募来的游戏开发团队来实现的。

就在这名负责人发表声明的第二天，TFYC的官网突然遭到了黑客攻击，而且这名女负责人的个人信息全都被人肉了出来，以至于她收到了好多骚扰邮件和死亡威胁信。Zoe当然不承认自己和这些黑客攻击有任何关系，然而，网友们通过搜索Zoe在推上的各种历史发言，轻易地证实了Zoe的确是那个在这些黑客攻击背后指手画脚的灵魂人物。

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网友们挖出来的证据还没有得到足够的发酵，Zoe第三次向Steam提交的「抑郁探索」的上架申请已经被通过了，经历过当时Steam绿光计划的玩家肯定都还记得，Steam在决定是否同意一款游戏通过绿光时也会考虑一款游戏的舆论热度，也就是说，四处自导自演碰瓷的Zoe已经成功了，她的游戏再次上架了Steam，而且很快得到了各大媒体的报道，在其中一篇由内森（其中一个出轨对象）撰写的「50款最优秀的Steam绿光计划游戏」排行榜上，「抑郁探索」赫然在列。

你以为这是结束吗？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后不久就发生了Eron的博客爆料事件，就当大家都以为Zoe这一次在坐实了的证据面前应该已经无路可逃的时候，让所有玩家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向最热衷于游戏界八卦的各大欧美游戏媒体——Kotaku、Polygon、Rock-Paper-Shotgun、IGN等全都Eron的爆料三缄其口，在有外部撰稿人多次投稿的情况下，部分网站的编辑也回复道：「这一切事情都是私人恩怨，游戏媒体不会发布这方面的内容」。

可事实并非如此，所有这些游戏媒体都曾经发布过和各种「私人恩怨」相关的媒体报道，于是这一次这样遮遮掩掩的态度反而更让玩家们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Zoe的那五位（或者更多？）出轨对象怕不是都是游戏媒体的从业者，这些人心中有鬼以至于不得不串通一气，开始打压这件事情的热度。

而Zoe的神通广大远不止如此。

油管博主Mundane Matt发布了一个针对Zoe Quinn的视频，在视频中他讨论了游戏产业背后的各种见不得人的交易以及所谓的「女quan斗士」的虚伪。这个视频根本就没有获得多少播放量，而且因为内容比较偏激，也并非所有的观众同意Mundane的看法，也就是说，这个视频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力——但是Zoe向油管发出了DMCA版权申明，声称这个视频中出现了多张来自于「抑郁探索」的截图，侵犯了Zoe的著作权，因此这个视频很快就遭到了屏蔽。

Zoe这种不让大家说话以至于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的行为激怒了广大网友——大家纷纷在Reddit（美国贴吧）中开始发布Zoe和Eron事件的所有始末，结果没想到，一向标榜目田的Reddit论坛居然遭遇了也许是历史上最大的洗版——上千条和Zoe有关的讨论被批量删除，一些制作和整理事件始末的玩家都被吧主禁言，甚至还被私信警告——这一切在其中一名吧主被撤下时达到了高潮——因为这名吧主一不小心在私信中说漏了嘴，提到了「这些删帖和禁言都是出自Zoe的要求」，以至于他突然被撤职。

如果事情只是发生在Reddit，也许这一切还没有这么可怕，毕竟，和国内的度娘贴吧一样，Reddit也确实曾经发生过「空降吧主」或者「在游戏公司的要求下大规模删帖」这样的事（详情可以参考Reddit彩虹六号贴吧曾经发生的事件），这也许是大公司为了商业不得不做的妥协。但是，让玩家震惊震撼而且感到恐惧的是，规模较小的游戏论坛NeoGAF甚至私人网站4Chan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一旦有任何牵扯到Zoe的帖子，都会在几分钟之内被删除（这在4Chan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这一切同样发生在论坛以外的地方，包括Gamesnosh在内的多家独立游戏媒体发表在自己网站上的、针对Zoe事件的评论文章居然很快就被屏蔽，正当这些媒体还以为事情是因为机房故障时，网友们发现这些文章在Wayback Machine上的备份都突然被清空了（Wayback Machine是一个自动化的网站存档机器，它会自动捕捉所有网页的备份，用户甚至可以登录Wayback Machine看一看2004年的度娘首页是什么样的）。

到目前为止，玩家们感觉到的只有对阴谋论的恐惧，但是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玩家很快黑进了Zoe的Patreon账号，并且公开了Zoe的所有的投资人的信息——很大一部分都是供职于各大游戏媒体的记者和编辑。

玩家们的恐惧很快因此演变成愤怒，一场横扫了欧美游戏界的大型互联网骂战开始了。这场后续被人们称之为「玩家门 GamerGate」的事件至今在互联网上有各种各样的记录，详细揭露了Zoe和游戏媒体以及各种「社会正义战士」相勾结进行炒作和言论压制的恶行。

但事情的结局我们都很清楚——

玩家失败了。

游戏媒体胜利了。

为什么？答案很简单——

Kotaku、Polygon、IGN……上面提到的这些媒体直到今天依然还是欧美世界最知名的游戏媒体，玩家们想要获取各种游戏消息，直到今天依然也还是会访问这些网站。

相比之下，团结起来对抗言论压制的玩家们就像一盘散沙，事情的热度最终还是被这些掌握话语权的人压了下去，而始作俑者Zoe Quinn的事业也扶摇直上，一跃成为了世界上「最知名」的女性独立游戏制作人——哪怕这六年来她一款新游戏都没做过。

在强行压下了上述这些事件之后，Zoe开始和她的公关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男权主义」和「性别歧视」的受害者。Zoe一边不断地在网上各种碰瓷，专挑人话里面的语病，进行反对「男权主义」的批判，同时一边又在不断接着炮制自己很拿手的「自导自演扮演受害者」的戏码。非常优秀的独立游戏制作者Phil Fish（FEZ的制作人）曾经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为Zoe说话，没想到Zoe和她的黑客大军一反手就偷偷黑掉了Phil Fish的公司网盘，而且公开了Phil Fish的个人信息——并且把这件事情伪装成是由4Chan的不满网友所做的（但是这栽赃的手段过于拙劣，以至于局内人没有人会相信）——这起事件让Phil Fish心灰意冷，出售了FEZ的所有产权之后就彻底退出了游戏行业（现在你们知道玩不到FEZ的续作应该怪谁了）。

而这一套组合拳让Zoe的名气越来越大，许多圈外的媒体，包括BBC和华盛顿邮报之类的国际性报纸都按耐不住八卦之心，对Zoe进行了专访——圈外人才不会管你游戏圈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震，当然也搞不清楚谁对谁错——一切重要的只是Zoe获得了采访，而愤怒的玩家们没有。所以，在游戏圈外的网络世界，Zoe成功地一边批判「游戏行业是男性主导的垃圾行业」一边把自己包装成了「游戏这个新兴领域的女quan灯塔、平权的旗帜」。
充分享受到了「打拳」带来的流量优势的Zoe很快顺势地成立了自己的「反网络欺凌」的网站，专门为那些受到网络暴力的受害者提供帮助。讽刺的是，Zoe自己才是网络暴力的领军人物。

凭借着这些手段带来的巨大曝光，Zoe很快走上了自己的人生巅峰——受邀参加联合国宽带委员会的大会，在一场有关网络暴力的研讨会上作为特邀嘉宾对「目前游戏界的男性霸权」和「男权的网络暴力」大批特批，并且在2017年出版了自己的自传——Crash Override。

作为有脑子的成年人，我们很容易就能想通，Zoe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她借着ZZZQ的东风，在短短六年时间里面，从一个处女作就被差评如潮的独立游戏制作人，变成了一个quan领袖，变成了一个由推官方认证的大V，而且还联系上了Brianna Wu等其他拳法家，成为了一个网络生活双丰收的成功人士。

而不管是Alec，Phil Fish，Eron，还是被Zoe大肆抨击的其他男性独立游戏作者，就算再给他们二十年时间，就算他们还呆在游戏行业，就算他们还活着——也许他们也还是只是几个只能赚点小钱的独立游戏开发者而已。

所以我为死去的Alec感到不值。

就像所有人都在电影里为死去的六爷感到不值一样——你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对你看都不看一眼，逐渐散去，而坏人也笑着对你说：「你上当了」，然后开心地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策划下一场阴谋。

死前的小六也许这才意识到——原来大家根本不关心正义和真相，大家只是来看热闹的，谁嗓门大就听谁的呗。

请问一个患有抑郁症和社交障碍的独立游戏制作者Alec，和一个上过联合国发言台的拳法代言人，谁的嗓门更大，谁的话语权更多呢？

所以Alec可能真的是不得不死的。

如果Alec不死，他自己本人的QJ犯身份（哪怕无法证明）会跟着他一辈子不说，他的事业肯定也毁了，因为没有人会雇佣一个（哪怕是被诬陷的）QJ犯。而最重要的是，无论Alec说什么、公开什么证据、发表什么声明，最终的结局难道不是和Eron一样吗？Eron作为被伤害、被戴绿帽的可怜人，他公开的证据明确无比，可是结局依然是Zoe成为了拳法领袖，而Eron说的话反而没什么人关心。因为不管Eron说什么，Zoe已经向我们证明了她有一百种办法可以颠倒黑白甚至让人缄默不言——

重点不是你有没有做，重点是让大家听到你做了。

我觉得Alec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做了和小六一样的选择。

在了解了所有的前因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回过头来理性地回顾一下这场Alec的悲剧：

先来看看8月26号Zoe发表的长微博的原文吧（利益相关：由我翻译）：

首先在长微博的第一页，Zoe提到了自己「曾经」遭受过的一场侵犯。

「在我刚开始制作游戏的头几个月，我被侵犯了。那个人他拿我的签证来威胁我，并且指责我四处散布他侵犯我的谣言——即便有目击者愿意站出来证明他真的做了坏事。……但是我今天要说的故事不是关于他的，经过多年的悔过，他已经为所有发生的事情道歉了，我也已经原谅了他——这是不过是一个背景介绍。」

然后在第二页Zoe接着说道：

「那场侵犯之后的一个月，我开始产生了离开多伦多的想法。我很害怕，没法入睡，甚至一度想要轻生……这个时候Alec Holowka出现了。是的，就是那个安琪拉之歌和林中之夜的作者。他的出现让我觉得这个人也许就是——在我即将想要展开新生活时——将会支持我的那个人。我们俩在网上聊得火热，视频聊天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并且他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去Winnipeg（Alec的家乡）见他一面，看看Winnipeg的环境，如果我满意的话我就可以邀请我的三个朋友一起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独立游戏工作室，因为Alec认为我现在的环境（多伦多）不太安全——当然，最重要的是要看看我们俩的近距离恋情是不是依然会如同网恋一样火热。」

你看明白了吗？侵犯Zoe的根本就不是Alec，Zoe说得非常清楚：第一，侵犯他的人在多伦多，而Alec在Winnipeg。第二，侵犯他的人是在Zoe开始做游戏不久（三个月）内侵犯她的；第三，Alec是在了解到Zoe被侵犯了之后，同情Zoe的遭遇，并且在两人已经网恋了之后，才邀请Zoe离开多伦多，看看是不是可以在自己的家乡重新定居。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Zoe真的是玩弄人心的好手，她在第一页中大篇幅地使用了英文里面的“过去式”，而且提到男性的时候全部使用了“Him”这个第三人称代词，并且添加了大量的心理状态的描写，并且还在第一页（我没有翻译出来）用大篇幅称赞了一个曾经为反对侵犯发声的女性，给人一种「她今天也要勇敢站出来」的感觉——没有耐心的互联网用户只会读第一页以及读他们看到的第一个名字——很显然，一个不用心的读者快速的读完前两页，很容易就能把第一页提到的这个侵犯者和Alec画上等号。

那些游戏媒体也是这么做的。

Zoe发布长微博之后的不到三个小时，各大游戏媒体就开始报道这件事情。报道的标题都是「Zoe Quinn指控林中之夜的作者Alec对她XQ」。

媒体既然这样报道了，读者当然也就这样信了。于是出现了开篇提到的各种正义的昧方、互联网的道德卫士，连事情都没搞清楚（可能连原微博都没读过），就冲去声讨Alec以及游戏的制作组。

有人会说了——你还没提后面四页呢——也没提到Alec侵犯的内容吗？

我必须得告诉你。还真没有。

Zoe的确在长微博里对Alec进行了很严重的指控，但是这个指控是“非法监禁”，而不是侵犯！Zoe的原文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Alec对她进行了侵犯！

在第二页和第三页Zoe写道：

「我们的计划是，我买一张单程的去他那里的机票，如果我觉得那儿不好，他会买一张返程的机票给我——因为他知道我付不起机票钱——结果没想到当我一到Winnipeg，他就开始逐渐的把我跟其他人孤立起来，而且在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不断地贬低我。他说服了我，让我认为我那三个潜在的合作伙伴是不行的，我们没必要租个新房子来当工作室，他（Alec）可以全职当我新游戏的程序员，他一个人就够了。虽然我不同意他这个想法很多次。他甚至曾经因为当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语气不好而对我大呼大叫，以至于不让我单独离开公寓，而且也不从来没有告诉我公寓进门的密码。」

「关于我被侵犯的事情，他居然责怪我。他说他嫉妒我这么受欢迎。而且他还会在我们俩爱爱的时候不断地提到这个话题，而且每次他提到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比较坏坏的而且有点暴力。他告诉我他很爱我，而且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我了，因为他明知道我是一个不太好的人却依然爱我。」

「所以后来我有的时候就故意躲着他，在洗手间里。因为有的时候他情绪很不稳定，他会乱扔东西而且还会伤害自己，并且最后把这些都怪到我头上。他会把我抱起来在房间里面乱走，手指深深的掐到我的肉里，我告诉他这样我会很疼，但他还是不停下来。」

「所以我就很害怕并且想离开，而且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当Alec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表现很正常，但是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太正常，虽然他会道歉而且还会说他有多需要和多爱我。我一直躲着他，而他也就一直不肯给我买回去的机票，以至于我的室友（人称代词是男性）开始担心了我起来，于是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我需要，所以最后我的室友用他的里程换了帮我回程的机票回家——而我离开的时候Alec根本都没有看我一眼。在我回家之后，我给Alec发送了一封分手邮件。」

以上实际上就是Zoe的长微博中所有有关在Alec家的描述。很显然，Zoe的原文承认了他们俩的恋爱关系，所以虽然文中提到了爱爱，但是很显然Zoe的语气并没有将那爱爱描述成是侵犯——我当然知道美国法律中Consent的意思，也就是说即便是恋人或是情侣，爱爱也需要经过对方的同意——但是，Zoe只说了Alec会在爱爱中变得比较坏和暴力，并没有提到她「拒绝」。

也就是说，第一个我们可以搞清楚的问题就是，Alec的确没有侵犯Zoe。他们是在双方同意下进行的恋爱行为，哪怕是从Zoe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也是这个意思。

其次，我们可以看出来，Zoe对Alec的指控是“非法监禁”而不是侵犯。包括了「不让她接触别人」、「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不告诉她公寓进门的密码」、「明知道她买不起机票的情况下还不给她买答应好了的回程机票」等描述。

普法时间到了——美国法律中，非法监禁的指控需要满足四个要素：

动机
对原告以违反原告意愿造成的实际的监禁
由被告的行为才导致的原告被监禁
对监禁的意识

这其中，加入Zoe真的起诉了Alec，那么她可以轻松地证明1、3、4四个点，这次不再展开详述。但是，对第二点的证明在美国法庭中是一个双方经常容易针锋相对的地方，因为法律要求这个监禁是「实际的」。美国作为判例法国家，我们可以举一些例子——一个门锁住了但是窗户没有锁住的房子不算是实际的监禁；一个封上了所有窗户的废弃的疗养院、且被告被绑在病床上是实际的监禁。

从上述的例子可以看出来，美国法院采取的判定方法是：原告有没有合理的方式可以逃脱。如果原告有，就不造成实际的监禁。Zoe提供的信息很少，但是既然——Zoe提到Alec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很正常，说明Alec会带她出门，而她也见过其他人，也就是说如果她这个时候逃跑，她有很大的几率逃脱；同样的，Zoe也提到，Alec不肯给她进入公寓大门的密码——如果Zoe真的一直被监禁在公寓内，她不可能有需要进入公寓大门的密码的需求，因为她根本都不可能单独出去，唯一的解释就是Zoe其实是可以出入公寓的，只不过有的时候Alec会跟她闹别扭，不让她单独出门、不肯给她公寓密码之类的。最重要的是，Zoe没有描述公寓的环境，这意味着这个公寓的窗户很有可能没有封死、Zoe完全可以逃脱（当然，缺乏实际的证据，毕竟我没有去过现场）。总之，对非法监禁的定罪在美国并不容易，至少仅从Zoe提到的状况来看，如果Zoe真的起诉Alec，法庭判Alec非法监禁的几率很低——同时，Zoe提到的Alec一直不肯给她买回程机票这件事并不能帮助Zoe证明非法监禁的存在——因为在美国法律里，一个超大的活动范围（假如说，整个Winnipeg）是不能视作一个产生了「实际监禁」的地点的，也就是说哪怕Alec不给Zoe买机票导致Zoe无法离开Winnipeg，这不能构成非法监禁——更何况最后Zoe靠室友买的机票成功地离开了——而且Alec也没有阻拦。

其实文章写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我们已经成功地证明了首先Alec没有对Zoe进行侵犯，而且我们也证明了哪怕Zoe真的起诉Alec，会让Alec会被定罪为非法监禁的可能性也很低——虽然不可否认的是，按照Zoe的说法，Alec的确有一些精神上的问题，而且的确对Zoe造成了一些伤害（主要是精神上的），但是这和媒体大肆宣扬的侵犯可差的太远了。

更何况，任何一个细心的人都可以看出来，Zoe上述的自白中充满了矛盾，如果真的开庭，这会给法官留下她善于撒谎的坏印象。举例来说：

一开始Zoe提到自己受到侵犯是自己「刚开始做游戏的三个月」，那个时候应该是「抑郁探索」都还没上市的2013年之前，而之后Zoe就说「一个月之后，林中之夜的作者Alec联系了我」——林中之夜2017年才上市。

同样的，上面Zoe提到的大门密码和Alec不让她出门也是一个例子。

但是既然看了，干脆就把Zoe的自白看完吧。在长微博的最后三页，Zoe写道：

「Alec收到我的分手邮件以后很生气，把我拉黑了并且先把我踢出了一个由他管理的游戏开发者群组，然后把他自己也给踢了。」

「他跑去其他开发者那里说希望他们能把他给quan了，还威胁我说会让我无法在这个行业立足。」很显然这句话是充满矛盾的——一个被分手之后难过到要轻生的人，还有空威胁别人不让人在游戏行业混？更何况，通过上述的背景介绍，我们都知道，虽然Alec开发了林中之夜之后名声大噪，但是在此之前他顶多也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游戏制作人而已（所以上述的矛盾就更加重要了——Zoe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Alec？）——论影响力，Alec如何能和拳法领袖Zoe相比？Alec何德何能能够威胁Zoe让她无法在行业立足？我觉得反过来比较说得通。

然后在文章的最后，Zoe提到自己很害怕Alec，同时也因为Alec的威胁，所以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去GDC了（按照这个说法，那么他们交往应该是发生在2017年或是2016年，那个时候林中之夜还没发售，Alec还没有很出名），因为她很害怕在GDC上见到Alec。

在文章的最后，Zoe还假惺惺地说了几句：

「我不曾对任何人产生任何坏想法，我知道Alec自己状态也不好所以我一直都相信治疗多过惩罚，我不希望任何坏事发生在他身上——我也不希望任何他的同事因为这些事先不知道的事情对他产生任何坏想法。」

为什么说这个说法很虚伪呢，因为——

当媒体曲解你的原文，在标题上就打出「Alec侵犯Zoe」的大字的时候——你Zoe为什么没有站出来澄清？

当成千上万的卫道士涌入Alec的私人账号和林中之夜的官方邮箱大放厥词的时候——你Zoe为什么没有站出来说我不希望任何坏事发生在Alec身上？

哦，我差点忘了，打压不让人说话、公关手腕和买水军不正是你Zoe一贯以来惯用的手段了嘛。

当然，我这个只是无端的猜测，我没有证据，但是我可以把我的怀疑展现给大家看一看：

林中之夜官方推相关话题下面都有数千的点赞，说明这个话题在推上很热门。卫道士们都恨不得Alec马上死，恨不得林中之夜马上倒闭。

然而，事情发生直到现在，林中之夜的Steam评价页面因为指责Alec侵犯Zoe而多出来的差评——只有上图中一条。真的只有这一条。

反而是Alec死后，指责制作组态度的差评差不多有数十条。

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呢？我能想到的理由无非是——Steam的评价需要购买游戏，而推上的水军机器人一秒钟就能注册一百个。

There is one more thing——

应该受到指责的不只是Zoe和煽风点火的游戏媒体以及那些见风使舵的网络暴力，「林中之夜」制作组的态度，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林中之夜」是一款由三个人开发的游戏——Alec Holowka作为主程序和作曲家；Scott Benson作为游戏的美术设计师、剧本作者；Bethany Hockenberry作为游戏的辅助剧本作者和资料搜集者。

请所有有过游戏开发经验的开发者们大声告诉我，「林中之夜」这样一款体量的游戏，谁工作量最大？谁对项目付出最多？是谁写完了程序还要写歌？——Alec整整为林中之夜创作了超过五十首BGM。

而所有玩过「林中之夜」的玩家都知道，「林中之夜」是一个讲述友情的游戏，它描述了那种乡愁和对未来的迷茫之下依然有友情伴你前行的美好。

而Scott和Bethany亲手毁掉了这种美好。

在事件发生不到48小时内，Scott就登陆了「林中之夜」的官推，并且在官推中写道：

「我亲手写下了游戏大部分的台词……我和Bethany从小生长在这个宾夕法尼亚的小山村，林中之夜的故事就是我们的故事，里面的角色就是我们。」

「我们团队对针对Alec的控诉将会严肃处理，我们已经决定和Alec停止一切来往。」

而这之后的不到48小时，传来了Alec自杀的消息。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建议你们现在去买「林中之夜」这个游戏来缅怀Alec了。

因为Alec已经死了，还被自己的开发者朋友无情的开除出了「林中之夜」的开发队伍。你现在买「林中之夜」的每一分钱都到了Scott和Bethany的腰包里，而这两个人口口声声都已经在把「林中之夜」的所有功劳归功到自己身上。

Alec自杀的消息是由Alec的姐姐发布的。在他姐姐Eileen Holowka的生命里，姐姐提到：

「Alec的确一直都被精神问题所困扰，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而且有一些社交和人格障碍。我必须得说，Alec也曾经是一些霸凌和侵犯的受害者，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在和此类事情作斗争。也许他在不经意间也会造成伤害，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只是一个希望给予别人关心和爱护的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Alec一直在积极地努力和参与治疗——而且他已经成功的变成了更好的自己。现在的他曾经是一个平静而且开心的人、充满了真能量而且充满善意——当然，所有这些变化不可能一蹴而就，最后还是发生了这样的悲剧，也许他还是需要更多的治疗。」

最后的最后，在姐姐关闭自己的私人推之前，她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假如还有人觉得我说的不够清楚的话——在Alec死前他很明确地对我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Zoe好，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好，所以你们tmd不要利用我们已经如此难过的心情再来骚扰我们。」

想象一下，一个患有深度抑郁症的程序员，在打开推特看到成千上万错误的指控，凶狠的骂声甚至死亡威胁，如果这一切还不能击垮他的话——曾经一起开发出这么优秀作品的战友居然单方面地宣称和他断绝关系，很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再对那些满口「等待调查结果」的理客中们上一课吧——不会有什么调查结果，因为根本就没有侵犯。如果真的有侵犯、真的有非法监禁，Zoe会选择报警或是起诉，她不选择报警或者起诉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警察和法庭根本不会同意她的说法。Alec的家人也不会报警，因为你没办法指控一个网上发了一个帖子的人「教唆杀人」。也就是说，不会有什么「调查结果」了，一切都盖棺定论了，结论就是Alec死了，Zoe还活着，Zoe只要还活着一天，她就还有可能会继续领导这些拳法家去找下一个受害者，而Alec剖开自己的肚子，跟大家说：

「大家看啊，我真的就只吃了一碗粉——」

然后看客们纷纷离开。

注1: 为了避免沈河，本文中所有出现的「侵犯」词语实际上指的都是「姓侵」。
注2: 同上原因，本文中所有的「推」指的是那个大家都知道的SNS。
注3: I will add references later, I'm just pissed off right now, extremely.
注4: Alec Holowka和「林中之夜」的原团队本来正在一起开发一款未公开的新作品、现在这款作品夭折了。同时，病情逐渐好转的Alec本来正在自己的姐姐（Alec的姐姐也是一名游戏制作人）一起开发一款叫做「土豆计划」的独立游戏，很显然，这款游戏我们再也看不到了（游戏的设计图也就是本文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