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成长”系列的独立开发者，会如何面对死亡？

游戏研究社2019-12-31

在死亡的威胁下成长。

我的手机里一直存着一张动图。

那是几年前在论坛闲逛时收的图，画的是一堆交战中的小黄人和小紫人。发图的楼主表示，这张图有魔力，能让人盯着看上一分钟，我尝试了一下——两分钟后，我把图存进了手机。

一方面来说，令人眼花缭乱的小人打架确实很有意思，另一方面，它的画风让我想起了曾经玩过的一款Flash游戏。

年纪更小些的时候，我通过小游戏网站第一次接触到了《生命之岛》。那是个玩法十分简单的游戏，游戏中一共有8个按钮，每当按下一个按钮时，相应的物件就会被添加到小岛上。而根据物件添加的顺序不同，小岛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反复尝试用不同的顺序来按下这8个按钮，从而达到游戏唯一的真结局（或者另一个隐藏结局），这就是《生命之岛》为玩家所设立的目标。

对于年幼，且与“排列组合”、“阶乘”这类知识相距尚远的我来说，这种“单纯的点击游戏”是可以和“简单”划上等号的。虽然如今回头看觉得有些“残酷”，但我确确实实曾茫然地在2/40320的概率之下徘徊了好长一段时间。

理所当然的，由于低估了游戏的难度，我最终也没能摸清楚这个小岛究竟能开发到什么程度。

直到最近想起，正正经经借助攻略将这个游戏通关之后，我才偶然发现,那张无限循环的动图，和《生命之岛》原来确实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面对成长

《生命之岛》，或者说《GROW Island》，来自于GROW系列。

这个系列中大多是《GROW Valley》《GROW Park》这类和《GROW Island》题材相似的“建设”主题游戏，随着游戏的推进，山谷/公园/小岛会根据玩家的选择一步步“成长”，一步步发展壮大。

而少数如《GROW RPG》之类看起来不太 “建设”的游戏，其实也在紧扣“成长”的主题——只不过是将“成长”的对象从“一块地”转换成了“一个人”，游戏的核心理念和基础玩法实际上没有任何改变。

《GROW》系列中每个游戏的按钮数目大致在4~12个之间，按钮数少的时候，玩家往往只需要几分钟就能通关，而在按钮数达到12个时，玩家就需要在超过4.79亿种可能性中寻找出路……

很多时候，“成长”就是如此复杂。

On在2002年将《GROW》的首作上传到自己的网站EYEZMAZE时，并没有料到这将成为他最成功的游戏系列。相比于欧美，日本相对保守的社会、企业文化对于独立游戏开发者来说算不上友好。日本的游戏行业在全世界数一数二，这片土地上大部分的从业人员都指望着将来进个大企业谋份职位，而不是自己一人孤身打拼。

但On坚持了下来，尽管这条路崎岖而坎坷。

《GROW》一出，就因为画风可爱又颇有创意大受欢迎，系列新作随后不断推出，直到2008年，国际游戏开发者协会更是顶着“公式化”、“缺乏重玩性”之类的批评，夸赞“《GROW》是定义新类型游戏的一个好例子”。

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开始接触并喜欢上《GROW》，On在2009年借助谷歌翻译为自己的网站EYEZMAZE添加了多语言版本。

EYEZMAZE收录有On全部的游戏，但也不只是游戏。On也会在这里写些简短的日志，分享自己的绘画作品。

时不时地，他还会在图里搞些小把戏。比如下面这张GROW简笔画里，就藏着五只猫咪。

而这些作品中流传最广，花费了On最多精力的《无限战争》，就是前文那张动图的名字——只不过目前在网络上流传的版本，大多截掉了“EYEZMAZE”的水印。

On的经济状况就像被砍掉的水印。

《GROW》系列游戏基本是免费的，On的实际收入也长期处于一个“堪忧”的状态之中。2010年以后，他开始把游戏移植到手机平台，开始尝试着游戏收费。虽然很多人喜欢他的游戏，但他能赚到的钱并不多。

2018年6月，On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众筹。这次众筹的目的是重制GROW系列，舍弃即将被淘汰的Flash，转而用HTML5进行编程。

众筹的结果超出了On的预料，他最终筹得了11819美元，这将帮助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的制作之中。为了表示感谢，他专门制作了一款《GROW Thanks》献给为他捐出真金白银的玩家——只有参与过众筹的人才能得到运行这款游戏的密码。

用实际行动支持了On的玩家大多很高兴看到这样一部作品的诞生，但也有人既不想花钱，又想玩到游戏。

《GROW》的玩家中，这类人并不在少数，不过这并不足以浇灭On的开发热情。众筹的成功让他觉得，《GROW》还能继续成长，他还能继续以这样的节奏生活。

面对死亡

On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很快就倒下了。倒下的不是他的事业，而是他的身体。

众筹结束不久，18年11月，On染上了肺炎，或许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病情直转而下，肺炎引发出更糟糕的心力衰竭。

On保持吃药并继续工作，但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精神越来越萎靡，工作很快就没法再继续下去。

12月下旬，医生建议On进行心脏手术。面对不菲的手术费用和可能的死亡风险，On跌落到了人生的最低谷。他在不知所措中度过了一段时间，而最终让他下定决心接受手术的，是他的家庭。

On和他的妻子生有两个男孩，在他制作《GROW》系列游戏的时候，他的孩子就是闹得最凶的催更者，“他非常喜欢这个游戏。如果我不能为他做出新的GROW画面，他就会十分生气。”

让孩子能够享受游戏，On在制作《GROW》系列游戏时格外注重这一点。

他不仅把自家的小小人儿做进游戏，甚至于游戏之外，他都曾缝制出世间独一无二的《GROW》主题书包送给孩子。

对于这样一位父亲来说，无法再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是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所以，他要进行手术，他不能死。

19年初，On开启了他的第二次众筹，这次众筹的是心脏手术的费用。他想要康复，想要重新成为一个创作者。

On的日志一向简短，即使是第一次众筹的时候，他也只是寥寥几行字说明情况。他从来就是那种更倾向于用作品说话的人。但这次，他打出了一大串又一大串的文字——就好像害怕以后再没机会说话一样。

On在众筹的界面写道，他一直试图用自己制作的游戏挣钱，但如今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和时间了，众筹成为了最后的希望。这种情况下他无法准备礼物，但一旦手术成功，他就会立刻向资助者的电子邮件发送手术结果。

当然，如果手术失败了，他将无法再发送电子邮件，他的工作也会到此为止。

医生告诉他，手术失败的可能性不到10%，由于他还年轻，概率可能会更低。但在死亡面前，概率学的安慰作用微乎其微。

人们常歌颂慨然面对死亡的豁达，而On此时表现得像个诗人：

我想做更多的事情。
我想和家人共度更多时光。
我想见证更多孩子的成长。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或许是被On的文字打动，或许是不想看到《GROW》就此终结，又或许两者都有。总而言之，On的众筹再一次成功了，29381美元的筹资使他暂时不用再担心经济方面的问题——可死亡风险仍旧是一朵萦绕在他头顶的乌云。

他开始为手术的倒计时进行绘画。

每近一天，他对手术、对死亡就多畏惧一分。

但他已经逃无可逃了。

终于，他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尝试着坦然面对一切……

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

On在7月19日出院，伤口还很疼，精神还很疲惫，但不论如何，最大的问题终究是解决了。他画了一个胸口缝合起来的小人，并告诉关心着自己的人，他在手术前阅读了每个人发来的暖心的信息，他一次又一次地哭了出来。想到通过自己的作品，有这么多人在他痛苦的时刻支撑着他，他就感到“自己的心被救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游戏已经成为各个国家不少孩子童年记忆珍贵的一部分时，他无法停住泪流。

“接下来，我会用大家给予我的生命创造出更多有趣的作品。”

我重新玩了一遍《生命之岛》。

小游戏网站下方的评论长达201页，最早可以追溯到2010年。比较近的评论里，一个账号提到游戏的作者正需要玩家的帮助。

下面唯一的一个回复说：“那得先告诉我们他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