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绮谭》:不愿放手的那一半夏天

作者:呆罗 游研社 2020-11-25 24.7k
很早就已关注国产Gal制作组「Never Knows Best」的新作《恋爱绮谭 ~不存在的夏天~》,近些天游戏终于发售,我也在第一时间入手并游玩通关,感觉的确不负期待,在此奉上评测一篇进行推荐。


*阅前提醒:本文包含较大程度的对于游戏剧情的剧透,这可能严重降低您的游玩体验。


假若您还未亲自游玩通关游戏,请谨慎选择是否要提前阅读本文的某些部分。

如果仅从游戏标题与商店宣传内容带来的印象出发,相信很多人会认为这部《恋爱绮谭》是一部主打以时下流行的「虚拟主播」为话题元素的青春恋爱剧。然而当我们实际游玩过游戏,便会发现比起单纯的青春恋爱故事,本作有着更高一筹的、更加发人深思的立意。

作品故事带给人的体验可谓是一波三折的:自序章开始,游戏前半段给人的感觉还是带有一定都市灵异恐怖要素的普通恋爱剧,期间不时插入的几段男主顾韦与女主苏半夏的恋爱回忆,更是将故事的氛围烘托得青涩而甜蜜,一切都还被控制在「日常」的范畴内。

「雨娘」这段剧情可谓是个人心目中的甜度最高,少女在恋情中的可爱与青涩一展无余

然而从第八章开始,整个故事的局面便开始急转直下,幸福的日常瞬间不复存在,恋人半夏在与男主深情接吻后突然失踪,逐渐摆上台面的难以理解的超自然事件使得故事氛围陷入焦灼,愈发让一切蒙上强烈的悬疑色彩。当玩家开始跟随男主的脚步,在一片迷雾中调查线索、抽丝剥茧,步步逼近真相时,久远的回忆开始涌上男主的心头,让他明白自己与恋人间剪不断的羁绊,坚定了寻回恋人的信念,同时也导致男主开始逐渐深陷自己不该过分涉足的「异常」的世界。

当线索最终被集齐并串联起来后,故事也就此进入到带来惊人反转的后半段。

第二十七章作为故事进入尾声的转折点,一个始料未及的真相终于被揭晓置于我们眼前:故事真正的关键人物,竟是某位在整个前半段戏份很少、甚至会被玩家无意间忽视的「配角」!原来男主苦苦寻找的女友「苏半夏」的真身,便是自己曾经的好兄弟、学校中的游戏达人苏溯,这真可谓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了。

后期剧情中男主会以半夏视角回顾他们在别墅泳池深情拥吻告别的情节,半夏心理活动与台词间激烈的对比将少女内心强烈的痛苦与不舍演绎得淋漓尽致(个人以为这段也是 CV 表现最亮眼的地方)

从这份震惊中平静下来后,我们开始细细审视苏溯这位少年,不,应该说是生错了身体的少女,所遭遇的一系列苦涩过往:

*以下内容包含故事部分核心剧透!

重男轻女又急于诞下男丁好争抢家族产业继承权的苏家父母,饥不择食地利用「异常」的力量,强行扭转了尚在母胎中的苏半夏的生理性别,将本应是女性的「她」变为了作为男性出生的苏溯。年幼的苏溯在成长中就已经开始表现出不同于一般孩子的性别意识,偷穿堂姐的裙子以「苏夏」的身份活动的苏溯,在一次被其他孩子霸凌的过程中被年幼的男主顾韦拯救并成为玩伴,两小无猜的二人度过了一个尽管短暂但却难以忘怀的夏天,苏溯也就此情定男主。


同龄小朋友们的霸凌,父亲的辱骂与毒打

忘不了的,那段邂逅,那个夏天……

后来,稍长大后的苏溯开始偷偷瞒着家人接触激素替代治疗(HRT),希望能缓解性别认同身心不符的矛盾,却因纸包不住火被家人发现秘密,遭受毒打并送入豫章学院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非人的「治疗」。



治疗似乎发挥了应有的效果,回来后的苏溯仿佛换了一个人般,抛弃了他在家人眼中「丢人可耻、大逆不道」的想法,行为上也变得和同龄的男孩子们一样:他开始学会说脏话,开始疯狂地沉迷游戏,开始故意装作偷偷下载青春期的男孩子们都会观摩的日本动作电影,来让父亲以为自己的性向已经变得「正常」;就连介绍自己时的口头禅,也变成了仿佛刻意强调般的「本人男,爱好女」。然而这一切只是苏溯逃避更多来自他人伤害的伪装,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没有摆脱对自己身体的厌恶,也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想变成女孩子」的梦想。

痛苦,彷徨,反抗,放弃,伪装

苏溯表演出的「正常」让家长放松了警惕,同意他回归正常的校园生活。然而这正是苏溯的计划,他终于有机会摆脱家人的监视和控制,得到一个了结自己痛苦人生的机会了。就在苏溯站在学校天台上决心纵身一跃的前一刻,一条来自自称「快乐王子」的神秘人的信息改变了他的命运:


原来,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如今就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又惊又喜的苏溯还得知,王子有超越常识的办法让他短暂地发生蜕变,以一个真正少女的身份和男主进行恋爱。

只是这一切,都有着代价……


梦在这一刻短暂地实现了,但是……

更多详细剧情可参考文章(完全剧透!): 《恋爱绮谭 ~不存在的夏天~》事件时间线

苏溯的经历并非是故事中才有的虚构情节,事实上现实中面临性别焦虑问题的人群的比例可能远比我们认为的要多。早先我在为另一部以性别焦虑群体为主题的游戏作品《失踪 J.J. 迈克菲尔德与追忆岛》撰写的评测文章中附带了一个关于性别认同的小型调查,最后吸引到了大约 5000 人参加,调查反馈结果显示:足足有 7.6% 的受调查者表示自己「正面临着或曾经经历过性别焦虑问题的困扰」。

我曾经开展的一项小调查,实话讲这结果有些超乎我的预料了

如此之高的比例,实话说有些超乎我的预料。尽管文章标题和内容本身就会对吸引到的调查对象产生一定的筛选作用,这类依托网络社区的调查活动的置信度也未必可靠,但这个结果多少也多少说明了一些问题:现实生活中,对自身目前的生理性别并不认可、渴求改变追求身心一致的人群并不罕见,我们之所以听不见他/她们的声音,是因为很多时候他/她们就像故事中的苏溯一样,出于来自家庭、学校以及社会等方方面面的沉重无形压力,让他/她们选择了隐忍与沉默,学会了伪装着进行生活。

苏家使用「异常」逆天改变胎儿性别这样的事当然是一种虚构,但苏溯与苏半夏的故事中却折射出一种对于人类性别认知的思辨:性别认同与性取向,究竟是与生俱来、难以改变的,还是更多可由后天的经历和教育所塑造改变的呢?《恋爱绮谭》的故事给出的答案显然更倾向于前者。实际上,医界也在性别认同的「先天决定论」和「后天形成论」中经历了一个长期的、激烈的争论过程,这期间还发生过「约翰曼尼性别认同实验」这样的悲剧,目前主流也开始普遍承认性认同具有先天决定倾向,不是后天可以强行进行所谓「纠正」的。

「约翰曼尼性别重置实验」(John Money Gender Reassignment),是历史上一场著名的检验性别认同机制的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自私的曼尼博士仅仅为了固执地验证自己的理论,便毁掉了一个家庭的幸福,一对兄弟的一生……

尽管有了医学理论的支持,可是,现实生活中除去极少数的幸运生活于开明家庭与社交环境中的案例,这类特殊人群往往深陷泥潭般的痛苦困境。在游戏真结局中,男主毅然选择通过无私的自我牺牲,帮助苏溯获得了救赎改写了命运,实现了她以一个普通女孩「苏半夏」的身份幸福生活下去的愿望,自己却永远地从所爱之人的人生中消失了。这是一个美丽的结局,但也是一个注定只能存在于想像中的童话。有时候人们会形容性别焦虑群体是「上帝将灵魂装入了错误的身体」,然而,这世界上又会有什么神明,能够响应他/她们的呼唤来修正这份错误呢?

对于性别焦虑群体,仅仅「否认真实的自己」这件事就已经足够痛苦了。作为多数的我们,在面对社会中存在的这些少数群体时,尽可能学会和尝试去接纳和理解这个群体,把他/她们当作寻常的路人、朋友、同事乃至爱慕的对象来看待而非是以猎奇的目光进行审视,就已经是弥足珍贵的善意了。

到这里,我想各位读者朋友们多少也应该开始理解,为何本作要选取并将「虚拟主播」这一要素作为重点放入到游戏故事中。紧跟潮流当然是一小部分原因,但更多的,创作者大概是希望借「虚拟主播」的独特性质,将之化为一种象征来表达某种对于恋爱观的思考:

对于「虚拟主播」况且有着屏幕上虚假却完美的形象与现实中之人形象间的冲突对立,对于恋爱中的对象,你所倾注爱意的到底是向着你眼中的那位西施,还是剥离外表、身体、财富等外部因素后、与你的心产生共鸣的灵魂?或者换一种说法,假若恋爱对象的外在与你最初的期待产生了巨大的偏差,甚至与世俗认同发生了冲突,你还能为了最初那份真挚的感情坚守自己的爱吗?放到这个故事中,如果是你,你会作出和男主在真结局中一样的抉择吗?

直至最终了解真相,回头才明白,曾经这段让人心跳不止的美妙告白中少女饱尝了多深的纠结与苦涩

男主的牺牲,最终换来了少女的羽化成蝶

我一直在想,喜欢一个人,到底喜欢的是对方的什么呢?

是外表?声音?身体?

还是性格?智慧?财富?

不,都不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喜欢的是对方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小人。

有的小人就是外在表现出的样子。

有些人的小人则需要小心翼翼地去寻找。

我找到了半夏心中的「小人」,同时也继续喜欢着这个小人。

这样一份感情,到底是不是「被人决定的」,有什么意义吗?

我想,这大概就这部冠以「恋爱」之名的作品希望传递的有关「恋」的一份思考吧。

聊完了本作核心主旨方面的内容,接下来就简单说一说有关游戏其他方面的情况吧。

首先让我颇具印象的是故事中分散的大量梗与「豆知识」。在这个约 20 万字篇幅的中篇幅故事中,编剧浅色回忆老师可谓是融入了极为丰富的内容,仅我所能回忆起的就包括各类互联网热词(豫章书院、知乎)、宅圈亚文化(S1、NGA、B站、AWSL、白学等等)、符号学(能指与所指)、道教文化(符箓、太上七十二符)等。这些内容并非是「为玩梗而玩梗」地生硬地嵌入到剧情文本中,而是很合时宜地自然出现在人物的对话内,有一些还起到了推动剧情发展的作用;游戏还很贴心地提供了收录所有在故事中出现的特殊术语解释的「Tips」系统,玩家可以随时点击游戏右下角打开男主的手机界面进行查阅,了解一下这些有趣的小知识扫除疑惑。

「Tips 系统」

另外,贯穿剧情的「虚拟主播」在游戏中也有着特别的呈现方式。游戏特意为故事中登场的虚拟主播「梦野瞳」制作了一套 Live2D 形象而非简单地使用静态立绘,同时还做出了聊天室与直播打赏效果,尽可能地贴近了真实的虚拟主播间。

还原得惟妙惟肖的虚拟主播直播间

本作剧情流程中选择肢多以主角在手机上收发信息的形式出现,这些部分也相应地制作出了拟真效果,同伴们不仅会回复文字信息,有时还会发送来语音信息,贴近实际生活中我们使用即时通讯软件的习惯。

有关游戏美术部分我想就不必再过多赘述了,相信各位看过游戏宣传 PV 和商店宣传图都能感觉到其优良的品质。本作主美为曾在《战舰少女R》《崩坏3rd》等知名手游作品中参与插画绘制的画师莲Ki,本次这位画师小姐姐同样为我们奉上了一系列精美的人设与 CG,其实尤其以女主角苏半夏的人设最为吸睛。试问有多少朋友最初和我一样,是被这位银发异色瞳的美丽少女吸引点进游戏页面的呢(笑)?

配音方面,本作由国G界知名 CV 灵缡心担任配音导演,她本人也在故事中负责虚拟主播「梦野瞳」的配音。游戏整体配音效果出色。

最后一部分,想谈一谈游戏剧情中的未填坑与续作展望的话题。

能看得出来,浅色老师在编剧过程中始终力图构建起一个存在着超自然力量但保持逻辑自洽的架空世界观。剧情中对「怪异」与人之间相互关系的详细说明,以及将科学解释与「袪魅」概念进行引入与结合,代表作者并非简单地将超自然力作为一种推动剧情发展的「机械降神」式手段,而是希望构建起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虚构体系。

故事对于前期主角遭遇的某些「灵异」事件给出了逻辑通顺的科学解释,而非一味图省事地推给超自然现象。不过方法听起来还是有点过于理想化难以实施就是了……

故事于后半段大量揭晓的新情报,令原本明晰的故事背景变得再度扑朔迷离起来:

钟齐北与男主并不简单的真实身份,和两人绵延漫长岁月的那个「赌约」;

最后才被揭晓,男主所拥有的「伪沼泽人」超能力;

(「沼泽人悖论」是由美国哲学家唐纳德 · 戴维森提出的思想实验,是对人类「自我认证」命题的一种思考。更加直观的版本可参考某些科幻设想中对采用「在远端从原子层面完美复制一个人的同时摧毁位于本地的本体,确保个体只存其一」原理的「传送门」装置的相关讨论。)
为对世间怪异施行「袪魅」,代表两种不同应对手段和行动理念的「快乐王子」与「商号」;

从芦苇地重生获得新身份的男主顾唯,以及在最后的最后昙花一现登场的「来自远方的客人」……

意味深长的结尾对话

这些未填的剧情大坑很难不叫人在通关后浮想连连,也使我对可能会有的续作充满了期待。

总地来说,《恋爱绮谭》是一部品质上乘的国G诚意之作。游戏剧情悬念设置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阅读体验良好;立意上并未局限于一个简单甜蜜的恋爱故事,而是尝试讨论了一些更具现实意义的内容;并且画面精美,美术风格养眼。是一部值得大家去尝试的有趣作品。

期待与制作组在下一部精彩作品中的相遇!



PS: 补充一些自己关于游戏结局的看法吧!

首先必须明确,本作完全是可以选择去描绘一段更加「普通」的恋爱而不必涉及「性别焦虑者」这一特殊话题的,这更简单也更稳妥,规避了某部分玩家可能不愿接受这种设定的风险。但两位编剧还是坚持选择了探讨这一话题,这很了不起,值得赞赏。

但游戏在结局部分的处理上,个人以为还是不免有些落入窠臼。虽然这的确是个包含了灵异与超自然要素的故事,但明明在大部分剧情中编剧都在有意地减弱超自然能力对现实的过度干涉,却在结局部分「任性」了一把:不仅用超自然力完成了女主的心愿,甚至改写了她的十数年人生。这与大规模变换世界线无异的能力,实话讲有些太大了,甚至破坏了故事最后的逻辑性。

当然这并非是想批判游戏结局设置得不好。实际上,游戏真结局有一种不圆满的美感,情感充沛也足够感人。同时鉴于男主角特殊的身份与能力设定,作为普通人的苏半夏的恋爱故事也需要就此画上休止符,男主则需要从她的人生中淡去,否则在未来可能有的续作中男主将不方便登场展开新的故事。

绕是如此,若要更好地探讨和表达作品希望关注的「性别焦虑」群体话题,私以为比起目前「从出生开始的整个人生被改写,苏半夏自打一开始就是真正的女生,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也得以完全消解」这种带有「机械降神」色彩的真结局,将「苏溯(半夏)摆脱了对危险超自然怪异的依赖并与男主互表真心,在理解自己的同伴们的陪伴帮助下,于今后的日子里一点点战胜了禁锢自己的桎梏,最终成功反抗家族,与男主远走高飞并接受了 SRS 手术完成了身心的统一,历经坎坷勇敢地追求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作为故事真正的尾声,也许会是一个更大胆、更有反抗精神也更具有现实意义的结局。

作者:呆罗
来源:游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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