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沉浸式模拟碰上多人开放世界，《红霞岛》哪里走错了？

在Arkane的作品史中，当属《红霞岛》的命运最为“惨烈”。

Arkane曾经历过开发上的夭折，备受期盼的《半衰期：第四章》与新点子颇多的《LMNO》，未来得及见一眼天光便被封藏。

Arkane也曾经历过发售上的坎坷，许多作品都顶着“叫好不叫座”的名头，玩家的忠诚、作品底蕴的深厚，是Arkane熬过商业竞争、源远流长的秘诀。

它鲜少在作品评价上陷入窘境，《红霞岛》是个例外。


5月2日正式发售后，《红霞岛》遭遇了滑铁卢，媒体与玩家的评价均分并不理想，至少它不符合玩家对Arkane的印象。有鉴于Arkane的风光履历，《红霞岛》在售前就被寄予厚望，玩家期待着，这家专注于沉浸式模拟游戏的开发商，能在开放世界与多人游戏领域玩出什么花样。

是的，开放世界、多人游戏，Arkane此前鲜少涉及的方向，同时也是时下热门作品钟爱的方向，将自家基因与热门元素做融合，《红霞岛》何以没有做出效果来？

讲求玩法融合的《红霞岛》

《红霞岛》的背景舞台设置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一个架空区域—红霞岛上。由于「永恒」公司的研究，这里沦为了吸血鬼支配的封闭世界，他们遮蔽太阳，阻断海水，扭曲居民的内心，幸存者以消防站为据点，展开反抗。

游戏基本上是个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玩家需要在一个自由开放的小岛上对抗异教教徒与血族，根据任务提示收集线索、道具，不断逼近事件的真相。

刚进游戏，需要从四名角色中选择其一，每名角色都带有特殊能力与故事背景，能力会在游戏进程中逐步解锁。四处散落的物品与文件，上锁的门，游戏一上来就给玩家上演了一出典型的Arkane密室逃脱情节，玩家可从一楼船舱滑铲出去，从外部解锁门扉，也可以在船内搜寻钥匙。


待玩家走出舱外，立马会被凝固的惊涛海浪所吸引，该是什么样的奇异力量才会引起这种超自然的奇观？游戏后头还会有怎样的惊喜，地图又会有多大，不得不说，《红霞岛》的开场还是把玩家的胃口吊了起来。


只是这些好奇心随着过于平缓的游戏体验而消磨殆尽，《红霞岛》中充满了充满了陈词滥调，既有类型的重复，也有游戏内容的重复。

它像是一锅乱炖，除了Arkane本身的一些沉浸式模拟基因，还掺杂了很多额外的元素，其中有Arkane的传统艺能，有轻微的沉浸式模拟因素，有刷刷刷的RPG系统，有开放世界，有多人游戏成分。

1.Arkane的传统艺能

在《红霞岛》里，只要有房屋就有厕所，只要有厕所就有马桶，只要有马桶就能冲水。这项互动内容早已成了Arkane作品的标志性元素之一。

除了马桶，第一人称射击，滑铲动作，录音磁带，这些也尽是Arkane作品里一以贯之的东西，尤其是细致的环境设计，《红霞岛》中的房屋堆满了生活用品，墙上的海报、记事栏上的贴纸、店铺前的南瓜，大量事物的点缀都在为“环境叙事”服务，玩家可以从这些细节中去推敲房屋主人的性格或小岛的生活模式。


2.沉浸式模拟

GameRes曾在《年度游戏的有力竞争者，<死亡循环>与背后的Arkane》一文中详细阐述过“沉浸式模拟”，具体地说：

“ 沉浸式模拟”的目的是构建一个逻辑自洽的可信世界，着重系统驱动的涌现型玩法而不是固定脚本，它强调玩家选择甚至是强迫玩家思考，要求游戏响应玩家一切合理的游戏行为，并由此衍生出超乎开发者设想的游戏玩法，它以高度自由、多元解法、深度沉浸、结构复杂而著称。

简单的说，就是一个问题的多种解决方法，比如进入房间的方式，玩家刚踏入《红霞岛》就有类似的关卡设计，玩家可以用钥匙开门或寻找其他通道。

此后的消防站或是地图中大大小小的房屋，均是如此，玩家可选择的通道都不是单一的。


玩家克服障碍的方式也不是单一的，如红外线炸弹，上了锁的门，甚至是主线任务中的一些房间，玩家可以选择按照指引前往另一场所搜寻钥匙，也可以就地观察环境，找到隐藏通道。又比如，在对抗血族时，玩家可以用常规枪械硬伤害击毙，也能采用紫外线枪将其石化，或者用信号弹等带点燃的枪械引燃血族。


开局四位能力各异的角色也代表了不同的游玩方式，雅各布擅长侦查与潜入，可以用隐身的方式避免正面冲突；蕾拉能够召唤跳台电梯，凭空制造地形来跨过障碍或规避敌人伤害；德文特适合正面突破，无论是电桩还是石化装置都是对抗敌人的杰出技能。

3.刷刷刷的RPG系统

《红霞岛》嵌入了刷怪升级、掉宝的玩法，小岛上游荡着不同类型的血族，游戏推进到中后期，还会刷新雷暴魔、血族巢穴，击败这些精英怪、Boss可以获取经验与枪械，枪械包含功能差异、等级差异、稀有度差异。


Arkane的射击游戏有个特殊点，即他们会做出一些功能奇特的枪械，而非完全仿照现实，如石化、引燃等。稀有度差异主要体现在附带的词条上。

4.开放世界

游戏里的红霞岛是个开放区域，玩家刚踏入游戏便可以自行选择前进方向，游戏内并不存在硬性限制。

但地图内容与主线剧情关系密切。一来，另一张地图需要推进主线才能解锁；二来，部分区域需要跟着主线走才能触发相应的内容。


《红霞岛》在整体上是个剧情驱动的游戏，其开放世界体验偏向于“自由的任务选项”，除了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不同剧情分支的推进顺序（只有所有分支都探索完才能继续推进），游戏中还有邻里安全屋、血族巢穴等可供探索的支线内容。

5.多人游戏

《红霞岛》含有联机模式，玩家可选择不同角色与好友联机游玩。角色技能中有不少贴合多人合作的设定，比如为队友回血，为队友提供增益效果等。


不同角色间还能触发对话，加深联系，如玩家扮演的德文特若是遇到其他玩家控制的雅各布，德文特和雅各布的关系就会逐渐加深，随着关系等级的提高，会解锁额外的对话，帮助玩家了解人物性格、掌握故事剧情。

当然，玩家选择单人模式也能玩到完整的游戏内容。

借由开放世界、多人游戏、装备驱动，Arkane做了一个很不Arkane的游戏，从好的方面说，Arkane想要将延续了几十年的沉浸式模拟基因与热门类型碰撞混合，扩大自家游戏的受众。但从结果而言，《红霞岛》却成了个“扬短避长”的作品，它不仅没能发挥Arkane的长处，反而扩大了劣势。

泛而不精的《红霞岛》

Arkane的游戏向来不以射击手感为主要特色，玩家在游戏中是比较难获得那种“突突突”的射击愉悦的。《红霞岛》同样如此，游戏在射击手感的打磨上并不充足，枪械的音效反馈、视觉反馈相对较平。

Arkane追求的从来不是什么“正经”的射击游戏，他们更向往《半衰期2》里的重力枪，旨在用充满想象力的设计来增加玩法上的乐趣，而非直接的感官刺激。然而，一个强调“刷刷刷”的游戏，一个需要玩家持续重复同一动作/行为的游戏，就不应该忽略这些基础的手感调校。

Arkane的游戏调性与刷宝类游戏并不契合，它缺乏：

多样化的敌人设计，多样化的武器设计，多样化的Build体验，这些都是确保玩家愿意重复执行同一动作的可行性设计，而玩家的游戏成长则是驱使着他们刷下去的核心动力。

《红霞岛》的敌人种类大致分为人类信徒、血族、Boss三种，从类型与区分度上看都难以撑起“刷刷刷”游戏的量级，过于孱弱的AI逻辑更是让游戏体验大打折扣；敌人掉落的武器有稀有度区分，不同稀有度在基础数值、词条数量、属性上会有所区分。但《红霞岛》的装备掉落是与角色等级相绑定的，武器等级带来的提升比属性、词条更为优越，外加上敌人多样性的缺失→应对方式单一，致使游戏并未能提供充足的刷怪体验。


而玩家升级获得的技能点与技能提升，也未能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体验变化，Arkane并没有在Build做太多钻研，玩家很难让手上的武器与角色技能实现联动。

“刷刷刷的RPG系统”是这样，其他玩法也大抵如此。

沉浸式模拟玩法上，《红霞岛》缺乏相应的关卡设计作配合。Arkane所擅长的关卡设计在《红霞岛》中被形式化了，几乎都表现为上锁的门+多重通道的房屋，游戏内并没有什么大型的箱庭关卡，区域与区域之间缺乏联动，没有攻略上的难度，也缺少探索上的惊喜。


GameRes在《年度游戏的有力竞争者，<死亡循环>与背后的Arkane》中曾经提到，“不同的入口，意味着不同的游玩策略”，从起点到终点，途中敌人扎堆，但游戏提供了A、B、C、D等多条路径，玩家可以借助不同路径的环境优势来减少对抗压力或缩短游戏时间。

这样一些设计上的精妙感在《红霞岛》中却被移除了，每个区域几乎都是直上直下，它并非在起点与终点之间安排多个路径，而是将终点安排在ABCD不同区域中，玩家尽可以无视其他区域。不同的通道只是表象，它只是游戏的一部分，沉浸式模拟是要从整体上去把握的。

《红霞岛》既不提供有趣的谜题，也不提供沉浸式模拟的难题。

开放世界玩法上，如上文所言，《红霞岛》的开放世界体验偏向于“自由的任务选项”，如同将过去的线性章节放在了一个开放的地图中，表面上玩家依旧可以随意游荡，但体验的内核是靠剧情串起来的。


然而，《红霞岛》偏常规的故事剧情让游戏仅存的驱动力也变得摇摇欲坠。

多人游戏上，仿佛是为了提醒玩家它是个可联机的游戏一样，《红霞岛》在角色的技能升级栏中设计了不少合作性的技能。GameRes认为，这番设计并无不可，单人玩家可以选择性加点，多人玩家有时也能打出一定的配合。


问题在于，《红霞岛》的角色设计是牺牲了部分单人体验的，雅各布、蕾拉等角色定位明显，其作战风格与探索方法大相径庭，但给到的主动型技能并不丰富（2+1），玩家在游戏途中若是感到乏味，并不能替换角色。为了多人联机，《红霞岛》的角色设计提供的并非1+1＞2的游戏体验，而是将一个完整的“1”拆成了数个部分，致使游戏节奏缺乏变化、玩家的体验显得单调。

Arkane 里昂工作室总监、《死亡循环》游戏总监Dinga Bakaba 曾在《死亡循环》发售时表示，“本质上所有游戏都是缝合怪，我们将不同种类的游戏与经验混合在一起。”但是，“有某种核心元素决定了游戏的本质”。

在GameRes看来，《红霞岛》之所以表现不理想，便是缺乏核心元素，难以辨识游戏究竟想要赋予玩家什么样的体验，游戏缺乏根本的驱动力。

它既不是一个用等级成长、装备掉落来驱动玩家的刷子型游戏，难谈优越的射击手感与敌人设计让“刷”这个行为变得枯燥；也不是一个典型的沉浸式模拟游戏，它缺乏达成目标的多种方式；它不是一个拥有高度沉浸感的生存恐怖游戏，四处飘荡的血族与空荡荡的房屋没能给玩家带来太多心理压力；也不是一个以叙事见长的剧情推动类游戏，吸血鬼+人类飞升的题材没能演绎出新花样。


GameRes猜测，Arkane奥斯汀工作室在制作《红霞岛》时，思考的是怎么去填充开放世界，他们所采取的方式也偏常规，以主线任务为引子，以装备为探索驱动力，以刷刷刷的GunPlay为主要游戏行为，后期则增加了巢穴、雷暴魔来调节游戏节奏。

实际上，他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用开放世界去包装沉浸式模拟玩法。

摆在Arkane面前的，有两个绝佳案例，《艾尔登法环》与《塞尔达传说 旷野之息》。

《艾尔登法环》并未给开放世界玩法带来多少新东西，而是用开放世界去解决魂系列存在的问题或放大其部分优势，玩家在卡关后完全没必要死磕到底——“唯有魂系列玩家才会如此执着”，玩家的战术思路、流派选择是多样的，游戏的内容体验也是多样的，不仅有区域之间的调性差异，也有主城堡之间的构造差异。它为Arkane所提供的思路是：将精妙的关卡放到大地图中，用量、质、自由给予玩家丰富的体验，用无所不在、混融一体的史诗感来打造沉浸氛围。对于Arkane来说，关卡设计理应是他们的长处，但在《红霞岛》中却没有发挥出来。显然，关卡设计的巧思、差异化内容的丰富度、整体感觉的把握，Arkane并没有足够的资源去支撑这样的创作。


《塞尔达传说 旷野之息》，GameRes在谈论《死亡循环》的沉浸式模拟便已提及，“沉浸式模拟更多地是指一种游戏设计理念而非一种游戏类型，尤其是它所强调的系统驱动的涌现型玩法——它在开放式游戏中大放异彩，造就了真实而有趣的交互体验”，其中，《旷野之息》就是典型代表，任天堂左手一套物理引擎，右手一套化学引擎，从底层玩法的设计上改变玩家与游戏世界的交互方式，真正实现了解决一个问题的不同方法，与沉浸式模拟高度契合。它为Arkane所提供的思路是：如何从底层玩法着手，同时制造大量的情景，让玩家在解决问题时，产生“我能做什么”、“这样做是否可行”的想法。《红霞岛》中所出现的角色能力，理应与玩家探索世界的方式高度相关，而不应该只是停留于如何解决敌人。


在新环境、新玩家、新市场的冲击中，Arkane积极求变事件好事，《死亡循环》就是一种传统沉浸式模拟玩法的变体，它巧妙地通过“时间循环”这个要素，让玩家心甘情愿地反复游玩同一个关卡，并每次都能有新的发现。Arkane 里昂工作室的剧情模式设计师 Dana Nightingale在媒体采访中表示：“我已经对纯线性的剧情模式失去兴趣了，我爱上了《死亡循环》的结构——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目的。对我来说，那种‘先做任务一，然后是任务二，任务三’的设计，感觉是一种倒退。”（Rock Paper Shotgun）

《红霞岛》是Arkane打破传统线性结构的一个产物，但对他们来说，这一步或许迈得太大了，他们忽略了他们需要数倍于往常的关卡内容，忽略了它更加强调差异化与整体性，以至于最后还是只能用偏线性的剧情来撑起《红霞岛》的开放世界玩法。

结语：

如GameRes在《死亡循环》文章末尾所说的，《死亡循环》中的主角柯尔特就是Arkane他自己，他拿着那把笨拙的古董枪，嘴里埋汰道“这种老东西也能射击？”

这一次，Arkane奥斯汀工作室选择的是扣下扳机，从自我沉湎的循环中醒来，却遭到了现实的当头棒喝。倘使此次失利能成为前进的动力，那Arkane便有洗刷“耻辱”的时候。



原文：https://mp.weixin.qq.com/s/2Ps2k9YSYHr7SVU7h0aQ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