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期更迭与间断平衡：2020-2025游戏行业进化观察

（本文系作者独立观点）

浪潮回顾：周期红利的余晖与结束

落日余晖得从2020年讲起。

头一年字节成立朝夕光年，决心正式进军游戏。2020年，朝夕一手舞着短视频的流量权杖，一手握着资金钱袋，誓要在腾讯腹地撕开缺口。时任负责人严授说：“我们很看好游戏这个方向，会有耐心地持续投入。游戏是内容行业，只要有耐心，内容行业是很难被垄断的。”

稍显不那么耐心的是，在招揽人才之外，朝夕为了快速获得产能，偏好收购/控股研发团队，并且出价激进，快速搅动市场行情。

尽管很少人认同游戏行业能同短视频一样大力出奇迹，但腾讯面对这条巨型“鲶鱼”，不得不严阵以待。据传IEG商务部很快推行“焦土计划”，遍扫行业可投资的标的，并且实行“不干涉经营决策、不主导项目、不寻求发行权”的“三不”政策，仅仅要求排他站队。

行业并不希望一家独大或两极对立，其他厂商亦入局跟注，诸如网易、B站、三七；甚至财投VC，无论是看好风口，或是奔着腾讯接盘的逻辑，也纷纷下场。

行业投资一时内卷，好不繁荣。那是个靠概念PPT可以融资数千万的美好时代——仅公开信息披露，20-21年各厂就于游戏投资超过200起交易，实际更远远不止。


2020年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时代标记，则是米哈游的原神横空出世，首月三亿美金远超业界预期。数字之外，重要的是似乎有人踏出了有别于传统游戏大厂的成功路径。

叠加疫情红利，原神成为了国内全行业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新兴范式。彼时，“跨端/全平台”、“高品质内容”、“工业化”成为了行业津津乐道的迷思。外部投资也好，内建研发也好，似乎所有人都在追问，下一个原神（级）的机会在哪里？

2021年2月，Clubhouse上演了一场中国游戏圈春晚，各厂高管齐聚，热议原神启示。有人欢乐调侃，有人务实追求，有人高瞻远瞩；而我个人最受感染的还是蔡Hugh的诚挚愿景，那场听完彻底成了迷弟。


简而言之，各厂老板纷纷表态未来要加码自研，Dash更是豪言：“心动未来要有300个300万年薪的（研发）同事。”

所有人都认为米哈游给行业注入了一针肾上腺素，新一轮增长近在眼前。然而，当我们略微缩放时间轴，那一晚的真情流露与高光时刻，原来并不是开始的结束，反倒是结束的开始。


实际上，中概互联ETF恰恰是在21年初达到顶峰。游戏行业的过往成功离不开宽松的宏观环境，然而宏观转向、地缘政治博弈，在中美各自的政策调整下，国内游戏行业无疑进行了一波“顶点加仓”。

大势去矣。中概在21年一路大幅回调，游戏圈仍然在山顶，后知后觉。

直到21年8月，版号再次停摆，恐慌情绪蔓延；21年11月，传闻腾讯M&A宣告游戏投资专项结束，转为个案推动，市场失去最大买家；22年初，反垄断继续重锤火花，13份行政处罚书9份与腾讯相关；整个22-23年，上海封城停摆、疫情红利消退，以及元宇宙叙事逐渐趋于理性，即使版号恢复、生产放开，游戏行业终究是陷入了漫长的冰谷：沪圈各厂急转直下，大量项目关停并转，人员裁撤，连米哈游也一度解散旗舰新作PJSH，推倒重来。

“Fail fast, learn fast.” 没有人可以一帆风顺，失败了就重新来过。Hugh最后的公开信成为了这轮周期的尾注，也某程度回应了文首的“耐心”——成功往往有三种归因，比对手更聪明，更幸运，或者更有耐心——我们无法决定聪明的基因，也无从掌控运势的顺逆，也就只能坚持不懈了。

无论如何，字节腾讯的内卷之战，原神带来的内容与工业红利，疫情之下的虚假繁荣，这就是上轮周期末尾，最最重要的三件事情。

冬去春来：2025也许是开始的开始

但在上述叙事里，刚刚过去的2024是缺失的。

（去年的总结跟朋友录了一期播客，有兴趣可以听听：体验性价比的一年：2024游戏行业综述，不过是针对当年的，不放在周期叙事下）

根据游戏工委的数据，24年是行业回暖的一年，同比增长7%（不含小游戏），但事实上，拆解增长来源，会明显看到行业动能不足的隐忧。

首要问题是行业加剧的“腾讯依赖症”，整体增长显著由科兴园区贡献。腾讯的财报口径是游戏收入同比+8%，由于众所周知的递延，实际流水会更多。而网易的+2%其实是由Q3暴雪回归带来的端游补缺，单看手游，已经从24Q1到Q4连续环比下滑，增长压力巨大。米哈游则历经了23年巅峰，24同比大概-15%，这是算上绝区零补了10亿美金的结果，无奈原神与星铁本身的长线衰减、用户分流难以逆转；好在，他是唯一没有增长压力的大厂。

竞争对手的不如意，自身的业绩增长，一来一去，某程度缓解了腾讯的外部焦虑，更加重视“向内求”——锅里的似乎也不香了，还是碗里的实在啊。

DNFM上线贡献了巨大增量，王者重回1亿DAU，金铲铲迈向第三款国民级游戏，无畏契约、荒野乱斗等海内外均有长足增长……

比起工业化、高品质内容，似乎长青游戏（ever green titles）才是面对资本市场永无止尽的增长需求的正解。这一腾讯高管提出的说法，开始被行业广泛引用，或被友商用近似的说辞提及。

但资源聚焦现有头部游戏的另一面，实则是对未来创新的悲观预期。祛魅“有米选米”，也不过是回到了“有鹅选鹅”；行业亟待新的范式革命。

顺着看中小厂，似乎迸发出了不错能量。

这里又分两类，第一类是诸如心动自研总算跑出了麦芬，B站跳出二次元发成了三谋，业绩双双大涨；叠纸有恋与深空频频登顶，库洛靠鸣潮站稳全球赛道；等等。但其实这些成果，只能算上一波“加仓”的可怜兑现，且不论胎死腹中的沙滩前浪，最后成就了这些许爆款，厂商是可以凭借单产品舒坦3-5年，但从行业整体视角来看，再往后，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增量的储备余粮。

第二类是真正闷声发财的，于行业主流论调之外的厂商（原谅我并非主观傲慢，而是找不到更好的描述，或许那些视角或论调也并不能代表“主流”，但的确他们声量较高，于是衬托出另一边的低调）。比如月流水超15亿的无尽冬日/点点和Last war/元趣，比如休闲出海独占鳌头的柠檬微趣，比如小游戏领域赚得盆满钵满的一众新老厂商。但往往这些公司都有独门秘籍，不太需要学习“主流”做法，也很难被偷师。远离（相对）喧嚣的竞争，反而更容易获得生存空间。25年，恐怕除了他们，其他人都不会过得太好。

之所以称25年是新周期的开始，正是因为旧时代的积累与法则，似乎都已经无效了——没了端改手的玩法红利，没了品质升级的内容红利（行业平均水平上升，边际收益很低），没了宏观经济增长的消费红利，没有技术革命，没有便宜流量，没有顶级IP——再没有必胜公式。大家真正进入了深水区，需要每个人自己摸索过河路径。

但同时，25年也是丢掉历史包袱的第一年。绝区零（19-24）是米哈游最后一款“传统二游”，现有公开招聘信息的5款储备产品，多少都有新的尝试，代号KL甚至完全采用3A写实的奇幻风格。

这个时间刻度当然并不绝对，各家在研的项目总有时间进度的差别，还有很多产品陆续会在25-26面世。我的意思是，至少从新立项的角度，今时今日，需要全新的思维逻辑。

宏观上，中美脱钩2.0之下，更有所谓东升西落，海的那边自顾不暇，这厢鼓励“广大民营企业大显身手正当其时”。天时地利，都在利好酝酿新的周期。也许25年不会是国内行业大的丰年，但至少它可以，是犁地播种的起点。

求解进化论：渐变积累有效 or 突变刮中彩票？

更为现实的问题是，接下来究竟应该如何筹备？

游戏行业充满创意与不确定性，尽管在增长年代有一些红利路径可循，但终究到了正本清源的这一天，它无法被垄断，也无定势凭依。

我突然有一天意识到，游戏的发展与变化，玩法的继承与创新，很像生物的进化树之旅：不断变种、分化，充满了随机性。加上互联网行业好像很喜欢讲“基因”，你什么基因，他什么基因。我开始思考：现代生物学理论，能否为游戏文创行业提供一些类比框架？


DeepSeek推荐我看看《王立铭进化论讲义》，我认真看了，还挺有启发。

生物学上有个概念叫“间断平衡学说”，它挑战了达尔文“缓慢的、渐进的”这一进化观点，主张物种是在长期稳定（停滞期）与短期剧变（快速分化期）交替中推进。

这个理论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化石发现中没有所谓“进化中间态”的生物遗骸，因为大部分生物在较长时间周期里都是相对稳定、缓慢变化的，而化石作为一种时间切片的留存，很难精准捕捉到短期的物种突变。


游戏的演进也是类似的，我们过去十年经历了大量玩法融合、变种、创新的繁荣时期，接下来即使有漫长的“停滞期”似乎也并不为过。

而间断平衡在分子生物学层面也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撑假设，即是中性突变：基因重组与突变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但绝大部分基因突变都是中性的，不影响表型的，因此不会被自然选择筛除；只有在分化期，某些关键基因的改变，或者环境的剧烈变化（可以是地理的，可以是食物链上其他生物的），才会影响物种的演化，并且会快速做出筛选调整。

我认为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因为它非常科学地解释了，努力（渐进）与运气（突变）在游戏行业的矛盾与统一。

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像拉瑞安、From Software这样十年如一日耕耘某个领域的垂直厂商，最终通过数代的作品，将自己的所长发扬光大，推向大众市场，最终获得商业与口碑的双赢。巫师3、法环、博得之门3、POE2，越来越多的案例，向行业证明、强调了积累的重要与有效。

另一方面，如果说“基因”致胜，我们也同样看到了吃鸡大战里，有充分射击积累（逆战、CFM）的天美输给了没有射击经验的光子；理论上缺乏社交DNA的网易，做出了峰值4千万DAU的蛋仔派对，狠狠偷了腾讯的社交老家。没有否认团队努力的意思，但这些结果似乎又在昭示，比起努力，运气好像才是成功更为决定性的因素？

结合生物学理论，我们可以得到一组很有意思的推论，尝试解释：

首先，生物一刻不停在演化，因为基因重组不断在发生，这正如游戏厂商/研发团队不停在积累能力（无论你做什么项目），但这些所谓“积累”在停滞期都是中性的，不影响成败的；只有当分化期来临，当外部环境改变（例如移动端崛起、UE5引擎普及、竞争对手突变、创新玩法出现、流量平台变革等等），团队才能真正进化成为新的物种。

事实上，光子并非没有“基因”，只是它的基因或许在于扎实的UE技术积累，强大的移动端优化适配；当“环境变量”是“出现了新的机会玩法（吃鸡）”，在完美还原体验+移植移动端的进化目标下，这些基因才是致胜关键，而并非射击玩法上的积累。

同样，反过来看博得之门3，我们也很难说深耕玩法是其破圈的决定性因素，否则，为什么BG3整整EA了3年，已经卖了250万份还没有引起圈外关注？偏偏结束EA就立刻爆红，同时在线两天内从4千飙升至87万。BG3无疑在玩法内容上做出了很大革新，但也不可否认，正式发行阶段的宣发投入，直播/视频推荐/互联网造梗等新式流量玩法，以及注意力稀缺时代头部作品的马太效应，都共同塑造了BG3的“机缘巧合”。甚至，博得之门反向跳票避开星空，结果后者大扑造成的强烈反差，也某程度上是一种天赐良机的助攻。

机会的确只留给有准备的人；但只有当变化发生的那一刻，我们才能得知准备是否有效。这便是第二个推论：在长期稳定、短期剧变的前提下，生物无从得知演化的有效性。

脊椎动物的眼睛，通常被用作一个典型的案例。人眼可能是除了大脑以外最为精巧的器官结构，但实际上眼睛有着诸多缺陷，比如视网膜倒置不如章鱼且存在盲点、晶状体调控复杂不如鱼类或鸟类高效，等等。这充分说明，进化并不存在工程设计上的“最优解”，而是有着多条独立路径；它也并不能推翻重来，而是类似时间赛跑里的缝缝补补——自然选择只关心“足够好”而并非“完美”。

活下来的自然好，死掉的可没机会复盘。这么想其实还挺可怕的，理解到游戏行业，即是说，团队其实无法“沿着一条既定路径”，努力“向好”积累。

最后一条推论是：生物采取了何种策略对抗自然选择的不可预知呢？答案是冗余备份，和无限试错。

分子层面，DNA有许多同等表达的基因片段/碱基组合，个别的变异、出错都不影响个体发育，只有关键点位的突变会带来显著的结果。种群层面，大量的个体其实也是物种的冗余。如此，才能保证当“进化”并不适应新环境而被淘汰的时候，还有大量原来的备份，可选别的路径。

我们想象一群猎豹和羚羊的生态。假设猎豹群里有A种猎豹，捕食能力更强但不耐饥饿，B种猎豹捕猎能力较弱但更耐饥饿。一开始，自然是A猎豹占优；但随着A种繁衍增多，羚羊遭遇了大量捕食，食物减少，又使得B猎豹占据了生存优势；B种逐渐增多，给了羚羊群体休养生息的空间，又逐步繁衍壮大。如果外界环境并不显著改变，周而复始，猎豹与羚羊就保持着这么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假设羚羊群大规模迁徙、不再回来，又或者连年水草丰茂、羚羊数量激增，都会导致最后猎豹的演化方向改变。

同理，团队积累（演化）时刻也在动态发生，但既可以是进化，也可以是退化，也可能是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只有适应商业环境，活下来的创新，才是好的创新。

我曾一度十分困惑，到底是认准垂直赛道长期迭代的深耕派，还是广撒网铺开项目刮彩票的盲盒党，会是新周期下的版本答案；又或者他们彼此有适合的段位受众，可以错位竞争。思来想去，很难说有一个合乎逻辑的框架套进去，因为总是有诸多反例。

直到理解了进化论，我才稍微不那么纠结。

持续做赚钱的生意，适应环境（新的技术、体验、竞争格局），留在桌上。永远在不影响备份的情况下积极试错，无论是深耕还是撒网。别那么笃信基因，也别轻视每一份积累。

游戏行业的基因重组永远不会停止——自然选择或许会淘汰特定形态，但中性突变的持续积累终将与环境生态机会共振，催生新的适应性奇迹。


来源：StarDriverDenzel
原文：https://mp.weixin.qq.com/s/cVHTaBTWy5c5i9DWnYqb0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