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免费手游到 3A 大作：中国游戏产业转型靠什么撑起来？

在过去几年中，中国游戏产业发展迅猛。《原神》和《鸣潮》等在线免费游戏在全球拥有数百万玩家。《黑神话：悟空》的成功也让各大公司惊叹不已，该游戏在 2024 年 8 月推出后一周内销量就达到了 1000 万份，并随后在 2024 年 Steam 大奖中被授予年度游戏称号。

事实上，中国的游戏工作室正在全力以赴，多款产品竞相成为下一个全球热门。消费者收入的增加、开发者的高度热情以及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趋势。这就提出了一些问题：该地区的增长动力是什么？这个新兴产业下一步将走向何方？

为了进一步了解中国游戏产业的内部运作，Game Developer采访了几位专家，包括中国独立游戏联盟（CIGA）创始人 Simon、前腾讯游戏中国和 Epic Games 中国首席技术官沈黎，以及成都灵泽科技联合创始人、类魂动作角色扮演游戏《明末：渊虚之羽》导演夏思源。

原文：What’s driving growth in the Chinese video game industry?


单人游戏开发在中国正变得可持续

历史上，中国开发者一直不愿意从事单人游戏的开发。高端单人游戏制作面临的挑战巨大，而免费游戏的流行使得这类游戏成为更好的商业前景。Simon向我们简要介绍了几十年来免费游戏如何成为常态的历史。“你可能还记得，1995 年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年份，《仙剑奇侠传》系列诞生了，”Simon指出。该系列融合了中国神话和武侠元素，在近十年里大受欢迎。

“不幸的是，尽管该系列很受欢迎，但当时盗版非常猖獗，单人游戏市场无法真正繁荣起来。直到 21 世纪 00 年代网络游戏的繁荣，中国的电子游戏市场和历史才真正开始 —— 当时免费游戏占据主导地位。直到 2015 年 3 月 PlayStation 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单人主机游戏才正式引入给玩家。即便如此，在 Steam 的出现显著扩大了访问渠道之前，单人游戏仍然只占据很小的份额。”

与免费游戏相比，工作室和发行商在衡量单人游戏成功与否方面也存在差异。“前者的命运往往在发布当天就决定了，而后者如果在第一天出现问题，还有更多的恢复空间，” 夏思源告诉我们。这一切都归结为每个团队如何适应，就像《明末》团队调整到新的开发周期，使整体节奏和工作流程更易于管理一样。

尽管对于国内许多工作室来说，这些都是未知领域，但专家们确实意识到突破性游戏为更广泛的受众打开大门所带来的机遇。


沈黎（现在领导自己的投资公司 Re³ Lab）还补充说，中国玩家和开发者一直对单人游戏感兴趣，但直到《黑神话：悟空》在全球售出数百万份，发行商才更愿意投资。

其他单人游戏产品，如 《影之刃：零》和《明末：渊虚之羽》，也希望利用《黑神话：悟空》的成功。《明末》虽然设定在明朝灭亡时期，但由于工作室距离三星堆考古遗址仅一小时车程，甚至展示了青铜时代古蜀国的文化和历史。

《明末》和其他游戏自豪地展现了它们的文化身份，夏思源强调了这一点的重要性。“我相信中国游戏正在全球市场上逐渐形成独特的身份。文化传播不是一蹴而就的现象，而是集体努力推动的长期演变。就我们而言，我们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做出基础性的工作。”

沈黎也呼应了这一观点。“《黑神话：悟空》被誉为‘中国首个 AAA 级突破’，我相信这不仅让开发者感到自豪，也让整个行业感到自豪。许多人认为他们的工作是在挑战西方主导的游戏格局，并提升亚洲文化的代表性。这一集体使命推动了创新和对本地 / 地区叙事的更深入探索。”

也就是说，正如沈黎指出的，在突出文化独特性和应对地缘政治敏感性之间需要取得平衡。“以《影之刃：零》为例，” 沈黎说。“它在哔哩哔哩上获得了 900 万次观看，但需要为西方观众重新建立品牌。”


波动市场中的挑战与机遇

我们采访的专家一致认为，中国游戏开发者受益于独特的比较优势，同时也面临一些劣势。“中国公司由于在制作在线免费游戏方面的经验，在商业设计和运营方面处于全球领先地位，擅长创造盈利模式、平衡数值和引导用户行为，”Simon说。“遗憾的是，游戏设计和整体质量可能不足，尤其是在叙事和剧本写作方面。该行业仍然存在游戏设计经验有限、市场洞察力不足和行业交流不够的问题。”

沈黎同意中国已经取得了世界一流的能力，尤其是在移动游戏平台和国内市场利润丰厚的产品方面。“不幸的是，不断增加的制作成本和市场竞争提高了商业游戏的进入门槛，” 沈黎说。“这使得一些开发者在类型选择上变得越来越保守，优先考虑制作精良而不是创新差异化。”

Simon还分享了西方和中国行业之间的明显差异，尤其是在举办活动和展会方面。“举个例子：美国的游戏开发者大会（GDC）长期以来一直是行业交流和企业对企业会议的关键平台。该活动举办约 1000 场会议，入场券价格约为 1 万元人民币（约合 1350 美元），但仍能吸引来自全球的参会者，营造了一个良好的交流和网络环境。”

“相比之下，我在中国组织的活动门票价格约为 500 元人民币（约合 70 美元），其中已经包括一天的 WePlay入场券。尽管如此，我们在门票销售和邀请当地演讲者方面仍然面临挑战，其中一些人不愿意分享他们的专业知识。我认为这是由于公众对游戏行业和文化的理解，尤其是因为中国的电子游戏历史和文化融合只有大约 20 年。与海外市场的差距显著，但这也表明了巨大的增长潜力。”


在中国，“加班文化” 仍然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尤其是在项目截止日期期间，长时间工作很常见，” 沈黎说。“一些工作室采用 996 工作制 —— 即上午 9 点到晚上 9 点，每周工作 6 天。尽管劳动改革正在进行中，但激烈的竞争和‘奉献’文化往往也使加班正常化。”

虽然政府有指导方针，但执行情况不一致，这取决于每个公司或组织。“我们灵泽公司不鼓励加班，因为我们认为这是低效和适得其反的，” 夏思源指出。“尽管如此，一些团队成员仍然自愿加班到很晚。对他们来说，《明末》是他们参与制作的第一款中国开发的单人游戏，他们对它有一种情感上的依恋。”

“在 CIGA，我们一直避免加班或超时工作，甚至避免严格的上下班打卡时间，”Simon解释说。“现实情况是，加班、被迫等到老板离开，或者项目压力导致的强制加班 —— 这些都是过时的形式。它们不会提高效率或质量，反而只会导致团队成员的压力和不满增加。鉴于年轻一代非常重视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我乐观地认为，随着新一代态度的不断转变和工作环境的演变，过时的做法将会减少。”

在中国游戏发展的增长期，人们可能会认为裁员会减少。但Simon说，事实并非如此。“我住在上海，这座城市是该行业的前沿，” 他说。“在过去两年里，许多公司都经历了裁员，包括整个项目、团队或子公司的终止。不同公司的做法不同，有些公司会给受影响的员工提供补偿。”

沈黎指出，与许多其他游戏开发社区不同，中国受益于由失业保险和国家支持的再培训计划加强的强大社会保障网络。“不过，具体情况取决于地区政策，” 他澄清说，并指出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地方政府正在投资游戏开发

在中国，地方政策通常在支持游戏开发方面发挥巨大作用。大多数计划在国内发行的游戏都需要获得国家新闻出版署的许可，关键步骤包括内容审查（即文化敏感性或历史准确性）和技术合规性。然而，每个地区行政区可能有额外的计划来帮助公司和工作室。

“四川省政府一直高度支持我们的工作，” 夏思源说。“由于《明末》的故事发生在成都和四川省的部分地区，政府甚至帮助我们找到了更多可供我们通过扫描过程进行数字保存的文化遗产地点。”

“根据地区政策，这些举措可能包括对文化项目的税收减免或对技术 / 研发的资助，” 沈黎补充说。“此外，被认为是‘数字文化产业’关键的游戏必须整合传统主题，甚至可能有国家支持的运动，将游戏作为文化大使出口到全球。”

与此同时，Simon指了指我们所在的 “科技园区”，这是上海市政府在该市建设的几个科技园区之一。“整个园区有几家科技公司，既有大型企业集团，也有初创企业，而且大多数公司只需支付少量租金，”Simon说。Simon还补充说，全国各地的地方政府都有政策帮助解决游戏孵化、运营、本地发行和国际发行问题。

不可否认，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子游戏市场。尽管存在缺乏单人游戏制作经验和不愿冒险在首日发布收入等挑战，但专家们仍然充满希望。开发者、项目负责人、专家和政府都在共同努力，推动中国游戏产业的扩张和全球影响力。

“收入的增加和对高质量内容需求的增长将继续推动增长，” 沈黎说，他认为未来会更加光明。

与此同时，Simon仍然坚定地支持独立游戏社区。“我们知道，该国这一领域的发展仍然是一项长期努力，”Simon指出。“变革可能无法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实现，但这项事业需要持续的奉献和韧性。”

“在中国，我们有句话：‘众人拾柴火焰高’—— 这相当于说‘人多力量大’，” 夏思源说。“我们团队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能够为游戏行业做出进一步的贡献，让未来的创作者更容易，让更多有趣的作品涌现出来。”


来源：千猴马的游戏设计之道